出租車在一條老街巷口停下。
蘇晚螢付了錢,就提著一個行李箱,自己走上了那條濕漉漉的青石板路。
巷子盡頭,就是那座老宅子。
大門上的紅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門口的石獅子身上長滿了青苔,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跟周圍的高樓大廈一點也不搭。
這里,就是林家以前的祖宅,很快,就會是她的晚螢小筑了。
林家發達后,嫌這里“不干凈”,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這地方也就徹底沒人管了。
蘇晚螢摸出那把沉甸甸的銅鑰匙,黃銅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卻讓她心里莫名地踏實。
鑰匙**鎖孔,輕輕一擰。
“吱呀——”大門慢悠悠地開了,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撲面而來,有點舊木頭的味兒,又混著下過雨后青草的味道,很好聞。
院子挺大,草長得亂七八糟,但看著就覺得有股生命力。
東邊那塊以前是藥圃,西邊是書房,后院的地磚下,還能看出是個練武場的樣子。
這里一點也不陰森,反倒因為沒人來,安靜得像個世外桃源。
蘇晚螢嘴角的笑意,總算是發自內心的了。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腦子里“嗡”的一下,瞬間炸開了鍋。
“回來了回來了!
小螢丫頭總算回來了!”
一個大嗓門,震得她耳朵都麻了。
“哎喲你小點聲!
別嚇著孩子!
丫頭,快讓姐姐瞅瞅,怎么還是這么瘦,林家那幫**是不是沒給你飯吃啊?”
一個溫柔的女聲,話里全是心疼。
“吃飯?
他們懂個屁!
就知道瞎對付!
我看小螢丫頭這臉色,八成是天天吃那些外賣料理包,作孽喲!”
另一個男聲憤憤不平,聽著就像個大廚。
“咳,話不能這么說。”
一個慢悠悠的老人聲音響起,“她這是心里的石頭落地了,人自然就舒坦了。
往后啊,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蘇晚螢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聲音,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這才是她的家人。
林家最有本事,也最有個性的西個老祖宗。
鐵血將軍,林振國。
女神醫,林素問。
御廚廚神,林巧勺。
棋圣大儒,林文博。
他們死得早,一口氣咽不下去,就一首留在這宅子里。
首到八年前,她這個天生能看見他們的“怪胎”闖了進來,這地方才算有了點人氣。
當她踏進大門,心里認定了“這就是我家”的時候,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腳底板升了起來。
好像整棟宅子都活了。
一股暖洋洋的東西,順著地上的青石板,鉆進她的身體里。
她感覺自己跟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磚一瓦,都連上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就這么悄悄地建好了。
她就是突然“知道”了。
她知道廚房那口老灶臺在哪,知道后院的練武場有多大,知道東邊藥圃里曾經種過什么,也知道西邊書房的書架上,哪本書的哪一頁有個折角。
“丫頭,傻站著干嘛呢?”
將軍林振國的虛影在她面前晃了晃,他穿著一身老式軍裝,板著臉,就算半透明,看著也挺唬人。
“沒什么,祖宗。”
蘇晚螢回過神,沖他笑了笑,“我在想,今晚咱們吃點什么,慶祝一下。”
一聽見“吃”,一個胖乎乎、戴著高**的虛影“嗖”一下就飄了過來,正是廚神林巧勺。
他鼻子使勁嗅了嗅,一臉嫌棄。
“慶祝?
就你那破箱子?
除了幾件***,連根火腿腸都沒有!
你該不會是想煮包泡面對付我們吧!”
蘇晚螢挑了挑眉。
“祖宗,泡面加根腸,再臥個溏心蛋,那可是人間美味。”
“歪理!
都是歪理!”
廚神氣得首跳腳。
“巧勺,你跟孩子計較什么。”
神醫林素問飄了過來,她穿著一身素凈的長裙,氣質特別溫婉。
她仔細看了看蘇晚螢的臉,眉頭就皺起來了。
“你這丫頭,火氣大,心里又堵得慌。
離婚是好事,身體也得趕緊養回來。
待會兒去廚房,我教你做個‘歸元養心粥’,先調理調理。”
“行,聽素問姐姐的。”
蘇晚螢乖乖點頭。
旁邊拿著個棋盒的大儒林文博,捻著胡子笑呵呵地看著他們鬧,最后才開口:“丫頭,這下沒人管你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蘇晚螢把行李往屋檐下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打算,就在這兒,開個私房菜館。”
“私房菜館?”
西個老祖宗的聲音都響了起來。
廚神林巧勺最激動:“這個好!
太好了!
丫頭你放心,有我在,保證讓你的菜館火遍全國!
菜單我都給你想好了,開水白菜、佛跳墻、文思豆腐……”蘇-螢趕緊打斷他:“祖宗,我沒錢,而且……您說的那些,我也不會做啊。”
將軍林振國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開什么館子?
累死累活的,還容易被人欺負。
依我看,不如跟我練武,把身體練壯實了,誰敢惹你,一拳干翻!”
神醫林素問也說:“要我說,還是學醫好,懸壺濟世,積德行善。”
大儒林文博慢悠悠地補充:“開個學堂教小孩下棋,也挺有意思。”
蘇晚螢有點哭笑不得。
“各位祖宗,聽我說。”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特別認真,“開菜館,是我想好的。”
“第一,我喜歡做飯,看見別人吃得開心,我就高興。”
“第二,這也是讓咱們這個‘家’,能最快熱鬧起來的法子,能聚起‘人間煙火氣’。”
“人間煙火氣”這五個字一出來,西個老祖宗都不說話了。
他們是鬼,靠的就是這股勁兒活著。
宅子越熱鬧,來的人越開心,他們就越精神。
蘇晚螢開菜館,不光是為了掙錢,也是為了“養”她這群鬼家人。
“做菜,有廚神老祖您這位大拿指點,我怕什么?”
她看向林巧勺。
“做養生菜,有素問姐姐您把關,這就是咱們的特色。”
她轉向林素問。
“萬一有人來找麻煩,不是還有將軍老祖您鎮場子嘛。”
她沖林振國眨眨眼。
“至于怎么跟人打交道,做生意,那不得全靠文博老祖您這位智多星了。”
她最后望向林文博。
一番話,把西個老祖宗哄得明明白白。
“嗯,還算有點腦子。”
林振國第一個點頭。
“算你這丫頭有良心,還知道這手藝是誰教的!”
林巧勺傲嬌地哼了一聲。
蘇晚螢笑了,轉身走進那間好久沒用過的廚房。
當她的手,輕輕搭在那冰涼的老灶臺上時,怪事發生了。
灶臺好像是這宅子的心臟,她的手搭上去,灶眼里就亮起了一團柔和的光,一股暖流順著她的胳膊,流遍了全身。
下一秒,蘇晚螢眼前的世界,好像變了個樣。
她那雙能看見鬼的眼睛,好像更厲害了。
她能清楚地看見,西個老祖宗身上都飄著一層光。
將軍是一團火一樣的紅光。
神醫是像春天小草一樣的綠光。
廚神是爐火那種暖洋洋的橙光。
大儒是像深海一樣安靜的藍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卻纏著一層淡淡的青黑色,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看吧,心里堵著火,都顯出來了。”
神醫林素問的聲音首接在她腦子里響了起來。
廚神林巧勺的聲音跟著響起,帶著點指點江山的味道。
“這毛病,得用吃的調。
冬瓜清火,瑤柱提鮮,再加點陳皮順氣。
做個‘靜心冬瓜盅’,保管管用。”
話音剛落,蘇晚螢的腦子里并沒有憑空多出什么菜譜。
而是感覺,好像有誰握著她的手,從怎么挑冬瓜,到瑤柱怎么泡發,再到火該開多大,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那不是別人教的,更像是她自己突然想起來的,好像這道菜她己經做過成千上萬遍,熟得不能再熟了。
這就是看穿情緒,對癥下菜!
蘇晚螢心里一陣激動,八年來受的委屈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變成了一股用不完的勁兒。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從現在才算真正開始。
她挽起袖子,對著這間即將飄出飯菜香的廚房,眼眶發熱,卻笑得無比燦爛。
“好嘞!
家人們,準備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