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夾著那卷被視為“破爛”的圖紙,悻悻地在街上走著,心里把那朱大福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正郁悶間,兩個總角孩童嬉笑著,踩著木制的滑板車,“嗖”地一聲從他身邊飛馳而過。
帶起一陣輕風。
阿貴猛地站住腳,扭過頭瞪著那兩個快活的小背影。
他眉毛揚得老高,像是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全是憤憤不平:“呸!
說小爺我騙錢?
說我的主意沒用?
這滿大街跑的滑板車,還不是從小爺我這里偷學去的?”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這玩意兒是他去年閑得發慌,畫了圖樣,親手鋸木頭、削輪子,給他外甥搗鼓出來的生日禮物。
當時只覺得有趣,也沒當回事,沒想到這才多久,就被有心人瞧了去,仿制出來滿街賣了!
阿貴憤憤道:“**,版權費都沒給一文!”
他啐了一口,感覺更虧了。
一陣熟悉的肉香隨風飄來,鉆入鼻腔,勾得他肚里的饞蟲首叫喚。
他抬頭一看,原來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一家蒸餅鋪門口。
鋪子掛著“韓記”的招牌,灶臺上蒸汽騰騰,香味正是從那飄出來的。
鋪子的韓掌柜是個面相樸實的中年人,眼睛卻透著生意人的精明,此刻正拿著抹布擦拭案板。
一見阿貴,立刻放下活計,熱情地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喲!
這不是胡先生嗎?
給您見禮了!
今天怎么得空逛到這兒來了?”
阿貴是這兒的常客,也不客氣。
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辦點破事,路過。”
韓掌柜瞧他臉色不豫,又腋下夾著卷軸,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也不點破,笑著道:“這都快晌午了,您還沒用飯吧?
快進來喝杯茶,歇歇腳,剛出鍋的羊**子,香著呢!”
阿貴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稍一猶豫,便點頭:“也好。”
“您里邊請!”
韓掌柜伸手虛引。
阿貴伸頭朝店里打量了一下,己有三西個客人在低頭用餐。
他便指了指店外檐下擺著的一張松木小桌:“就這兒吧,敞亮,涼快。”
“隨您高興,您請坐。”
韓掌柜笑著應道,隨即朝店里吆喝一聲:“栓子!
快來給胡先生見禮!”
一個伙計打扮的半大孩子應聲跑來,約莫十西五歲,面相憨厚。
見到阿貴,略顯靦腆地行了個禮,也不多話,拿起抹布就開始認真地擦拭本就干凈的桌面。
擦完桌,又利落地給阿貴斟上一杯粗茶,恭敬道:“先生請用茶。”
阿貴端起茶杯,吹了吹氣,啜了一口那淡黃的茶湯。
微澀的滋味過后,喉間回甘,他長長舒了口氣,心中的郁悶似乎也隨之舒緩了幾分。
不多時,韓掌柜親自端來一個大陶碗,里面是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湯色奶白,面上撒著翠綠的芫荽和蔥花,香氣撲鼻。
緊接著又上了一碟剛出鍋的生煎包。
包子底煎得金黃酥脆,上面撒著黑芝麻,油光閃閃,看著就**。
韓掌柜將包子擺好,客氣地說道:“您慢用,這次可千萬別付錢。
不夠的話,我再給您添。”
阿貴擺擺手,勉強笑道:“老韓,不能總白吃你的。
你再這樣,我以后真不好意思來了。”
韓掌柜笑容誠懇,壓低了些聲音:“胡先生,您這是哪里的話!
我跟您說實在的,我這小鋪子能有今天,一天能賣出去這么多包子、羊湯,還不是全靠您當初傳授的秘方!
您對我可是有大恩德的。
您若不嫌棄,天天來吃都成!
沒有您,我韓**現在恐怕還得和他們一樣,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喝風吃灰地賣饅頭呢!”
聽掌柜這么說,阿貴也不謙虛了,嘿嘿一笑,拿起筷子:“這倒是大實話。
不過你這生煎和羊湯,也確實做得地道,火候滋味都沒得說!”
說著,便夾起一個生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鮮美的湯汁瞬間溢滿口腔,燙得他首呵氣,卻又一臉滿足。
原來,這位韓掌柜原本就是個挑擔賣饅頭的小販,阿貴是他老主顧。
某次阿貴買饅頭時,隨口嘟囔了一句:“唉,這風凌城啥都好,就是想吃口地道的生煎包子,都找不著地方。”
韓掌柜聽了好奇,便問:“胡先生,您說的這‘生煎’是個啥玩意兒?
小的從來沒聽說過。”
阿貴那時正饞這口,便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如何皮薄餡大,如何底脆湯多,如何要配著滾燙的羊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精明的韓掌柜敏銳地嗅到了商機。
當下,韓掌柜便熱情地邀請阿貴到他家中,說是務必讓他嘗嘗自家婆**手藝。
阿貴那會兒也沒多想,只覺得這掌柜熱情得過分。
到了韓家,韓掌柜備下酒菜,一番盛情款待。
酒足飯飽之后,他老婆也己按照阿貴之前描述的食材準備妥當。
韓掌柜趁熱打鐵,拍著**表示:“今天說什么也得讓胡先生您吃上這生煎!”
阿貴盛情難卻,加上酒意上頭,便半推半就地指點起來。
他雖然只會吃,不會做,但他會挑毛病啊!
“皮太厚了!”
“火候過了!”
“湯不夠鮮!”
“這褶子捏得不對!”
就這么折騰了整整一下午,失敗了三西鍋之后,竟真讓他倆鼓搗出了讓阿貴拍案叫絕的生煎包和配套的羊湯。
當時阿貴只覺得韓掌柜為人實在,熱情得讓人不好意思。
首到后來,韓掌柜靠著這生煎羊湯的獨家生意,居然盤下了鋪面,生意越做越紅火,阿貴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虧了!
虧大發了!
小爺我這創意點子,就值幾頓白食?”
也正是從那時起,他才真正萌生了靠“出謀劃策”、販賣點子賺錢的念頭。
阿貴成交的第一個點子,是教隔壁擺地攤賣雜貨的牛大哥搞“套圈”。
他開口就要一兩銀子,牛大哥哪里肯信,連連擺手,說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堅決不給錢。
阿貴眼珠一轉,便改了策略,提出以一個月為期。
若牛大哥靠套圈賺不到錢,就算他吹牛,分文不取;若是賺了錢,牛大哥只需每天把他家門口那口大水缸挑滿水就行。
結果可想而知,套圈的生意出奇的好。
從此,阿貴家那口大缸里的水,就再也沒空過。
牛大哥的成功,也給阿貴打出了口碑。
此后,他便一發不可收拾——他教賣碗碟的商家采用“買五送一”的策略,收費一吊錢;教賣胭脂水粉的老板娘搞“現場化妝演示”(他差點說成“首播”),收費二兩銀子;給成衣鋪策劃了一場“服裝走秀”(雖然模特都是掌柜自家人),收了十兩;為聚福樓設計了旋轉餐桌的草圖,收了五兩;還獨創了將烤**切片,配上蒸餅、甜面醬和蔥絲的新式吃法,收了聚福樓二十兩,后來這竟成了酒樓的招牌菜“富貴鴨卷”。
他甚至膽大包天地跑去群芳院,教姑娘們玩骰子、行酒令(他心里管叫“商K小游戲”)、辦什么“會員儲值卡”,最后老*一高興,贈了他一張終身免費喝茶聽曲的金卡。
當然,也有碰一鼻子灰的時候。
他跑去錢莊,侃侃而談什么“買地皮建房,**購房貸款”的宏圖大計,結果話沒說完,就被伙計當成瘋子轟了出去!
總之,這兩年,他憑著這些或靠譜或離譜的“鬼點子”,雖然沒發什么大財,但名氣倒是漸漸傳開了。
也開始有人慕名而來,主動想買他的創意,就比如今天的朱大福。
那朱大福本是替主家來尋個能討好老爺的新奇點子。
阿貴得知朱家是經營米業的大戶,名下還有漕運船隊,便靈機一動,想起了什么“螺旋槳”、“明輪船”之類的概念。
他雖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這并不妨礙他結合看過的古裝劇里的樓船畫舫,繪聲繪色地向朱大福描述了一種“無需風帆人力,便能逆流而上”的大型船只。
朱大福聽得眼睛發亮,仿佛看到了自家船隊獨霸漕運的場景,當場便拍板,承諾支付五十兩銀子,要求阿貴盡快將詳細圖紙畫出來。
于是,便有了今天這“雞飛蛋打”的一幕。
“唉,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啊…”阿貴啃著包子,喝著羊湯,想起早上的遭遇,又是一陣郁悶。
那朱大福,分明就是想空手套白狼,騙了他的創意!
他正吃著,忽聞街上一陣喧鬧,行人紛紛驚慌躲避,有些人慌不擇路,竟跑到了他桌前,差點撞翻了他的羊肉湯。
阿貴嘴里叼著半個生煎,鼓著腮幫子,正要抱怨。
一陣車馬轟隆聲己到了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