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坊子鎮卻沒半點安生。
臨時火車站旁邊,德國人架起的電燈亮得刺眼,白光里杵著苦力們彎成蝦米的影子。
鋼軌撞得 “哐當” 響,德語吆喝混著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響,把齊魯大地攢了千年的靜氣全撕沒了。
張啟明躺在工棚的通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同屋的工友早睡得打雷似的,累得連夢都沒空做。
可少年耳朵里還嗡嗡響著白天火車頭的轟鳴聲,眼前總晃著那些擰著勁兒的鐵零件,怎么也散不去。
他悄悄摸出貼身衣袋里的半截粉筆頭。
這是從一個德國技工扔了的工作服口袋里撿的寶貝。
就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在糙木板墻上畫開了:先勾出鍋爐的圓肚子,再畫齒輪咬著齒輪的傳動裝置,最后把那些叫不上名卻記牢了形狀的小零件也補上去。
“你這畫的啥玩意兒?”
旁邊鋪的老趙翻了個身,瞇著眼瞅過來。
張啟明嚇了一跳,趕緊用手擋住墻:“沒,沒啥,瞎畫的。”
老趙撐著胳膊坐起來,湊近了細看,嘖嘖出聲:“你小子還真有點門道,這是火車頭吧?
聽說今兒個你還會修那洋玩意兒?”
少年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就是瞎蒙的,看那些德國人弄過幾次,記了個大概。”
“這可是能吃飯的手藝,” 老趙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但你可得藏好了,別讓工頭看見。
咱們這種人,老老實實賣力氣就夠了,那些精貴東西碰壞了,把咱賣了都賠不起。”
張啟明悶悶地點點頭,手指卻還在墻上輕輕描著那些線條。
他知道老趙說的是實話,可心里頭那股**清機械底細的勁兒,跟野草似的,哪是幾句勸就能壓下去的。
“你聽說沒?”
老趙忽然又湊過來,語氣帶著點慌,“煤礦那邊又出事了。”
少年猛地抬頭:“咋了?”
“還不是德國人催得太緊,井下的木頭支護沒搭牢,塌了一塊,砸傷了三個人。”
老趙嘆口氣,“有個后生才十八,腿怕是保不住了。
霍先生為這事,又跟德國**吵了一架。”
張啟明想起白天見過的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工地上的中國人都穿粗布短褂,就霍震山總套著筆挺的西裝,看著跟周圍的土坯房黑煤堆格格不入。
工友們私下里都罵他是 “二**”,說他靠拍洋人的馬屁才混上這好差事。
可聽老趙這么一說,事情好像不是那樣。
“霍先生…… 是個好人?”
少年試探著問。
老趙搖搖頭:“說不準。
有時候護著咱們,不讓德國人太過分;有時候又得聽洋人的話,催著咱們趕進度。
這年頭,誰活得都不容易。”
他頓了頓,又道,“明兒個十五,鎮上有關帝廟會,你要不要去轉轉?
好歹松快松快。”
張啟明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工頭能準假嗎?”
“就說跟我去抓藥,” 老趙眨眨眼,有點狡黠,“我這老寒腿,工地上誰不知道。”
少年趕緊點頭謝了,這才踏實躺下。
墻上的粉筆印在月光下泛著淡白的光,像一個個沒說出口的夢,等著被叫醒。
第二天大清早,霍震山就去了煤礦辦事處。
那是棟新蓋的德國房子,紅磚墻尖屋頂,跟周圍矮趴趴的民房比,扎眼得很。
辦公室里,穆勒正盯著前日的產量報表,眉頭皺得能夾死**。
“霍先生,你來得正好,” 穆勒頭都沒抬,語氣冷颼颼的,“昨天的產量又降了百分之十五。
我需要一個解釋。”
霍震山走到桌前,語氣沒軟沒硬:“穆勒先生,我覺得我們該先說說安全的事……安全?”
穆勒終于抬頭,藍眼睛里滿是譏諷,“我己經按你的要求加了支護,結果呢?
產量降了百分之三十!
現在你又想找什么借口?”
“昨天的事故本可以避免,” 霍震山沒退,“如果我們能多花一天時間,把巷道的支護再加固些……一天?
你知道一天要少賺多少馬克嗎?”
穆勒 “騰” 地站起來,拳頭砸在桌子上,“總督府天天催進度,鐵路要煤,艦隊要煤!
你倒好,天天拿安全當擋箭牌!”
霍震山攥緊了拳頭,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醫院里那個十八歲的后生,腿上裹著滲血的白布,眼里的光都滅了;想起那后生的娘蹲在走廊里哭,聲音啞得像破鑼。
“穆勒先生,” 他盡量讓聲音穩著,“中國有句老話,磨刀不誤砍柴工。
現在把安全做扎實,以后才能穩穩地出煤。
不然事故再多幾次,別說產量,這礦都得停。”
“夠了!”
穆勒打斷他,“我不是來聽你講中國諺語的。
我提醒你,霍先生,你的薪水是德意志帝國給的。
如果再完不成指標,我不介意換個更‘聽話’的中方助理。”
威脅的話明明白白擺著。
霍震山臉色發白,后背卻挺得更首:“如果這是您的決定,我沒話說。
但只要我還在這位置上,就會盡我所能護著礦工。”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背后傳來穆勒用德語罵罵咧咧的聲音,難聽極了。
外頭的空氣總算清爽些,霍震山深吸了一口,想把心里的憋悶吐出去。
他的目光越過煤礦的木柵欄,望向遠處的濰水,朝陽灑在河面上,金閃閃的,幾只早起的漁船正撒網,看著一派太平。
可這太平底下,早藏滿了暗流。
“霍先生,”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突然冒出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謝謝您昨天救了我哥。”
霍震山回頭,看見個十西五歲的少年,手里拎著個粗布包袱,站在那兒**手。
“你是……我是王二狗的弟弟,” 少年把包袱往前遞了遞,“俺娘讓俺給您送點東西,自家烙的餅,還有咸菜,不值啥錢。”
霍震山記起來了,王二狗就是昨天傷得最重的那個礦工。
他心里一酸,勉強笑了笑:“不用這么客氣,這是我該做的。
你哥的傷怎么樣了?”
“大夫說腿保住了,就是…… 就是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少年低下頭,聲音有點哽咽。
霍震山接過包袱,只覺得沉得慌。
他從口袋里摸出幾枚銀元,塞到少年手里:“拿著,給你哥買點補品。”
少年趕緊推回來:“使不得,霍先生!
您己經幫了我們很多了……拿著!”
霍震山把銀元按在他手里,語氣不容推辭,“跟你哥說,好好養傷,工作的事我來想辦法。”
少年千恩萬謝地走了。
霍震山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更沉了。
這些老百姓,只求能安安分分掙口飯吃,怎么就這么難?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上的扳手。
德國導師送他的時候說的話,還在耳邊響:“震山,技術本身沒對錯,關鍵看用技術的人。
希望你能用所學,幫你的**和百姓。”
可現在,他卻在用學來的本事,幫外人挖自己**的煤。
就算他盡量護著礦工,這份負罪感還是像影子似的,甩都甩不掉。
要不,辭了這工作?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
要是換個完全聽洋人的來,礦工們的日子只會更苦。
至少現在,他還能擋一點是一點。
更何況…… 他想起昨天在白家繡坊見到的白玉蘭,還有她繡的那幅圖。
那條藏在濰水風情里的鋼鐵龍,還有她那句 “馴服它”,像一盞小燈,在他心里亮著。
這會兒的濰縣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才大清早,大街小巷就鬧哄哄的。
小販的吆喝聲,顧客討價還價的吵聲,手藝人敲敲打打的響,湊成了活泛的市井聲。
白家繡坊里,白玉蘭正領著幾個繡娘干活。
“這里的針腳得再密點,” 她指著一個繡**活計,聲音輕輕的,“魯繡的講究就是‘密而**,亮而不浮’,既要扎得牢,又不能顯笨。”
繡娘趕緊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線拆了重繡。
白玉蘭走到窗邊,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今兒個十五,關帝廟會開了,比平常更熱鬧。
賣糖人的轉著架子,演雜耍的敲著鑼,算命的擺著卦攤,擠得滿滿當當。
可她也瞧出來了,人群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的穿粗布工裝,一看就是鐵路工地上的;偶爾還能撞見幾個高鼻子藍眼睛的德國人,跟著翻譯東瞅西看,像看稀罕似的。
老的和新的,本地的和外來的,就在這古城里撞著,攪在一塊兒。
“小姐,” 丫鬟小翠跑進來,有點急,“霍先生來了,老爺請您去前廳呢。”
白玉蘭理了理衣襟,慢慢往前廳走。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要再見那個年輕的工程師,心里竟有點慌慌的期待。
前廳里,霍震山正跟白老爺說話。
今兒個他換了身寬松點的西裝,少了昨天的疲態,多了點書生氣。
“白老爺,昨天見了令嬡的繡品,真是開了眼,” 霍震山說得真心實意,“尤其是那幅《濰水風情圖》,不光手藝好,里頭的心思更難得。”
白老爺摸著胡子笑:“小女就是有點小聰明,肯下功夫罷了。
霍先生太抬舉她了。”
“不是抬舉,” 霍震山坐首了點,“我在德國時,也去過多家美術館。
西方畫畫講究寫實,咱們的刺繡卻重意趣。
令嬡的活計,把兩樣好處都占了。”
這話剛落,白玉蘭就走進了廳堂。
她今兒個穿了件淡青色的裙子,像**剛開的荷花,清爽得很。
霍震山愣了一下,才接著說:“***太謙虛了。
藝術本就從生活里來,能把時代的變與不變繡進去,這份眼力,可不是隨便誰都有的。”
三人分了座,小翠端上茶來。
“不知霍先生今日來,是有什么事?”
白老爺問。
霍震山從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實不相瞞,穆勒想定制一批繡品,送給德國的親友。
我琢磨著,整個濰縣,也就白家繡坊能做得稱心意。”
白玉蘭接過文件細看,上面的要求有點繞:要中國味兒,又得合德國人的審美;要傳統,又不能少了新意……“這些要求可不簡單,” 她抬起頭,看著霍震山,“德國人想要的,是他們想的那個老中國,還是現在正變著的中國?”
霍震山眼里閃過點贊賞:“***一眼就看透了。
我正愁這個。
全按他們的想法來,太淺;太新了,他們又未必能懂。”
白玉蘭琢磨了一會兒,眼睛忽然亮了:“霍先生昨天說,想送幅繡品給德國朋友,當文化的橋?”
“正是。”
霍震山點頭,“我想讓他們看看,中國不是停在老時光里的,是有根,又在往前挪的。”
“那我倒有個主意,” 白玉蘭往前湊了湊,“咱們做個‘鳶都新韻’系列。
既有濰縣的風箏、年畫這些老東西,再添上鐵路、煤礦,甚至中西人打交道的場景,把新的變化也繡進去。”
霍震山聽得眼睛都亮了:“太好了!
這樣既合了他們的好奇心,又能讓他們看見真的中國。
***真是心思巧!”
白老爺坐在旁邊,看著兩人說得投契,心里暗暗點頭,這年輕工程師和女兒,在想法上倒是能說到一塊兒去,這在眼下,可不容易。
同一時候,張啟明總算得了半天假,跑到了關帝廟會。
廟會上擠得人挨人,吵得耳朵都快聾了。
少年卻跟魚兒進了水,在攤位間鉆來鉆去,眼睛都看不過來。
他最愛看那些手藝人:吹糖人的老伯,一口氣就能吹個活靈活現的兔子;剪紙的大娘,剪刀一動,紅紙上就開出花來;還有做木工玩具的老匠人,那些帶著機關的小玩意兒,讓他看得挪不開眼。
在一個賣風箏的攤位前,他停住了。
攤主是個白胡子老頭,正坐在那兒扎風箏骨架。
老人的手糙得像樹皮,動作卻靈巧,細竹條在他手里彎來彎去,沒一會兒就成了個沙燕的形狀。
“老先生,您這手藝真絕了!”
張啟明忍不住嘆道。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家伙也懂風箏?”
“我爹在世時,也會扎些簡單的,” 少年有點不好意思,“但沒您扎得這么細。”
“風箏這東西,看著簡單,里頭的門道多著呢,” 老頭一邊糊紙一邊說,“骨架得勻,重心得穩,裱糊得平,顏色得亮,最后還得試飛調整。
差一絲,就飛不高。”
張啟明琢磨著:“跟火車頭似的,每個零件都得剛好對上……火車?”
老頭皺起眉頭,把手里的竹條往桌上一放,“那洋玩意兒能跟咱們的風箏比?
那是來毀咱們好日子的!”
少年愣了:“可它能拉貨,能載人,不是挺好的嗎?”
“好什么好!”
老頭聲音提了起來,“占了多少好地,刨了多少祖宗墳!
你看這坊子鎮,還有以前的清凈嗎?”
旁邊幾個攤主也跟著附和:“就是!
德國人沒一個好東西!
那些幫著洋人的中國人,更是漢奸!”
張啟明想起霍震山,想起他護著礦工的樣子,忍不住辯了一句:“也不全是吧?
我聽說煤礦上的霍先生,就常幫著工人們……霍震山?”
一個賣菜的大嬸嗤笑一聲,“穿得人模狗樣,還不是德國人的狗腿子!
昨天煤礦又傷了人,他就是幫兇!”
少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啥。
在他心里,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可現在聽這些人一說,事情好像擰成了一團亂麻。
霍先生明明是好人,為啥大家都罵他?
火車和煤礦明明給了活干,為啥大家都恨它們?
他迷茫地走在人群里,忽然覺得特別孤單,這世界,比他想的要復雜太多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霍震山正從白家繡坊走出來,臉上帶著點少見的輕松。
繡坊門口,昨天見過的那個白衣小姐,正笑著送他。
張啟明趕緊躲到旁邊的柱子后頭,心里的疑問更重了:這個被人罵作 漢奸的人,怎么看著不像壞人?
他跟那位繡坊小姐,又是什么關系?
少年望著霍震山走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鬧哄哄的廟會,忽然明白過來,這看著太平的小城,早就藏滿了看不見的浪。
而他,就站在這浪頭邊上,早晚要被卷進去。
風起來了,吹得廟會上的彩旗 “嘩啦” 響,吹得人的衣角飄起來,也吹得這座古城的未來,變得沒個準數。
濰水還在靜靜地流,看著這一切,跟看了千百年的興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