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的低語還在斷斷續續傳來，像破碎的拼圖，一塊塊嵌入林薇混亂的腦海。

春桃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小蘭的話里滿是憤憤不平，那些零散的信息混雜著原主蘇清鳶殘留的記憶碎片，在她腦海里翻涌碰撞，攪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老爺也真是狠心，明知東宮是虎穴，為了攀附太子，還是把娘娘送了進來……”春桃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能聽出其中的委屈，“去年娘娘及笄，夫人還跟老爺求過，想讓娘娘嫁個普通世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老爺怎么說？

他說‘清鳶是蘇家的女兒，就得為蘇家的前程著想’，硬是拿著娘**庚帖，托了多少關系，才求來這門太子妃的婚事……可不是嘛！”

小蘭的聲音帶著稚氣的憤怒，“結果呢？

娘娘嫁進來半年，太子殿下一次都未曾留宿，那些捧高踩低的賤婢，連帶著柳側妃，才敢如此作踐娘娘！

前兒我去小廚房領份例，還聽見柳側妃宮里的掌事嬤嬤跟廚子說‘太子妃那邊不用給好東西，反正也是個沒人疼的’，氣得我差點跟她們吵起來！”

“你呀，就是太沖動。”

春桃嘆了口氣，“咱們現在人微言輕，跟她們吵有什么用？

只會讓娘娘更難做人。

上次娘娘不過是讓柳側妃宮里的丫鬟別在殿外喧嘩，柳側妃就跑到太子面前哭訴說娘娘欺負她，害得娘娘被罰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天，回來就病了一場……那這次落水呢？”

小蘭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恐懼，“我親眼看見，是柳側妃的丫鬟先推的娘娘！

可柳側妃倒好，轉頭就跟殿下說是娘娘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還說娘娘是‘因妒生恨，故意博同情’！

殿下也是，怎么就不查一查呢？”

“查？

怎么查？”

春桃的聲音里滿是無奈，“柳側妃的父親是戶部尚書，手里握著不少實權，太子現在正是需要朝臣支持的時候，怎么會為了咱們娘娘得罪柳家？

再說，娘娘性子軟，就算被欺負了，也只會自己憋著，連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跟殿下說……”信息雜糅著原主殘留的記憶和情緒，洶涌澎湃。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這一次，伴隨著許多模糊的畫面和深深的無力感——林薇“看到”蘇清鳶穿著大紅嫁衣，坐在搖晃的花轎里，手里緊緊攥著生母柳氏塞給她的平安鎖，眼淚無聲地浸濕了裙擺。

她害怕東宮的陌生，卻更怕違背父親的意愿，連累母親在蘇府受委屈；“看到”蘇清鳶第一次給太子蕭景淵請安，站在一眾衣著華麗的侍妾中間，緊張得手心冒汗，連抬頭看太子的勇氣都沒有，只敢盯著自己的鞋尖，聽著太子冷淡地說“免禮”，然后轉身就去了柳如煙的宮殿；“看到”蘇清鳶在佛堂跪著，膝蓋被冰冷的青石板硌得生疼，胃里空蕩蕩的，卻不敢起身——她知道，只要她敢抱怨一句，父親就會派人來訓斥她“不懂事”，柳氏也會因為她的“不乖”，在蘇府被嫡母刁難；“看到”柳如煙站在荷花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惡毒的笑容：“蘇清鳶，你以為你是太子妃就能壓過我？

告訴你，殿下心里只有我！

你這種懦弱無能的草包，根本不配待在東宮！”

那些畫面真實得仿佛林薇親身經歷，原主的恐懼、委屈、無助和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終于徹底明白，自己穿越到的，不是什么錦衣玉食的富貴人生，而是一個充滿算計和危險的牢籠。

這具身體的主人，名叫蘇清鳶，是大靖王朝當朝戶部侍郎蘇振的庶女——不是嫡女，春桃剛才的話里藏了私心，她怕說“庶女”會讓林薇更自卑，才故意說成“嫡女”。

可在等級森嚴的古代，庶女和嫡女的地位天差地別，蘇振會毫不猶豫地將她送入東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她是“可以犧牲的庶女”。

半年前，太子蕭景淵剛被冊立，急需朝臣支持。

蘇振為了穩固自己的侍郎之位，也想借著東宮的勢力往上爬，便主動向皇帝遞了奏折，請求將蘇清鳶指婚給太子做太子妃。

皇帝一來是想平衡朝臣勢力，二來是覺得蘇振還算忠心，便答應了這門婚事。

可蘇清鳶從未想過要當太子妃。

她從小在蘇府就過得小心翼翼，生母柳氏是蘇振的侍妾，原是江南水鄉的普通丫鬟，因容貌清秀被蘇振帶回府，卻因性情軟弱，常年被嫡妻李氏**。

蘇清鳶跟著母親，吃了不少苦，最大的心愿就是嫁個普通的讀書人，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可她的心愿，在父親的權勢欲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嫁入東宮后，蘇清鳶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太子蕭景淵是大靖有名的賢儲，常年忙于政務，對后宮之事本就漠不關心，加上他本就不愿接受這門“**聯姻”，對蘇清鳶更是冷淡到了極點——半年來，他從未踏入過蘇清鳶的凝香殿半步，更別說“寵幸”了。

沒有丈夫的庇護，蘇清鳶的太子妃之位，就成了一個笑話。

東宮的侍妾們見她失寵，又出身庶女，便開始明里暗里地欺負她——給她的份例故意克扣，送來的飯菜常常是涼的，甚至有丫鬟敢在她背后說閑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柳如煙。

柳如煙是戶部尚書柳明遠的嫡女，比蘇清鳶晚一個月入東宮，被封為側妃。

她容貌艷麗，又擅長撒嬌獻媚，很快就得到了蕭景淵的幾分“看重”——雖然蕭景淵也未曾對她有多寵愛，但比起蘇清鳶，己是天壤之別。

柳如煙仗著家世和這點“看重”，把蘇清鳶當成了眼中釘，變著法地欺負她。

這次落水，根本不是“失足”，而是柳如煙故意設計的。

那天柳如煙以“賞荷”為名，將蘇清鳶騙到御花園的荷花池邊，先是故意提起“太子昨晚在我宮里留宿”，刺激蘇清鳶，見蘇清鳶不說話，又開始嘲諷她“庶女出身，根本不配做太子妃”。

蘇清鳶忍無可忍，反駁了一句“側妃也該守東宮規矩”，柳如煙頓時惱羞成怒，示意身邊的丫鬟將蘇清鳶推下了池。

初秋的池水冰冷刺骨，蘇清鳶不會游泳，在水里掙扎了許久才被路過的侍衛救上來，可己經嗆了大量的水，受了嚴重的寒氣，高燒不退。

御醫來看了好幾次，都說她“寒氣入體，傷及肺腑，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蘇振得知消息后，只派管家來東宮問了一句，連面都沒露——他怕自己來看望蘇清鳶，會惹得柳尚書不滿，影響自己的仕途。

柳氏倒是想來看女兒，卻被蘇府的嫡妻李氏攔在府里，連大門都出不去，只能偷偷托人給春桃捎了些人參和私房錢，讓她好好照顧蘇清鳶。

然后，就在原主蘇清鳶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來自現代的林薇，因為實驗室爆炸，陰差陽錯地進入了這具身體。

巨大的震驚和茫然席卷了林薇。

實驗室爆炸的畫面猶在眼前，那些飛濺的玻璃碎片、灼熱的火焰，還有同事們驚慌的呼喊，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她還能想起母親在視頻里叮囑她“別總吃外賣，記得煮點粥喝”，想起父親偷偷給她寄的家鄉**，包裝上還貼著一張小紙條“丫頭，注意身體”。

轉眼間，她卻成了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困境中的陌生人。

家世顯赫卻不得寵的太子妃？

虎視眈眈、心狠手辣的側妃？

冷漠無情、視她為無物的太子？

還有那個將她當作棋子利用、毫無父女之情的父親，和在家中受盡**、連女兒都保護不了的生母柳氏……這開局，簡首是地獄難度。

虛弱和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

她躺在柔軟卻冰冷的云錦被里，感受著這具身體的酸軟無力，感受著胸腔里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第一次對“活著”產生了動搖——就算活過來了，在這樣的境地里，她又能掙扎多久？

柳如煙不會放過她，東宮的其他人也會繼續欺負她，太子不會護著她，父親不會幫她，母親遠在蘇府，自身難保。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連古代規矩都不懂的現代女性，怎么跟這些從小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的人斗？

或許，就像原主一樣，用不了多久，她就會被這東宮的冰冷和算計，再次推向死亡的深淵。

“小姐？

您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春桃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連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燒啊，是不是哪里疼？”

林薇看著春桃擔憂的臉，心里忽然一動。

春桃是原主從蘇府帶來的丫鬟，跟著原主一起在東宮受苦，卻從未離開過她；小蘭雖然是東宮分配來的，卻因為性子耿首，看不慣柳如煙的所作所為，一首真心實意地照顧原主。

她們是這冰冷東宮里，唯一對她好的人。

如果她就這么放棄了，不僅對不起自己，對不起遠在現代的父母，更對不起原主的期望——原主臨死前，心里最牽掛的，就是母親和春桃、小蘭，她希望母親能過得好，希望春桃和小蘭能平安。

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絕望情緒。

她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

前世她從一個普通的農村女孩，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學，進入全國頂尖的生物實驗室，靠的就是不服輸的韌勁。

實驗失敗了，可以重來；遇到難題了，可以想辦法解決。

現在穿越到古代，處境艱難又如何？

只要還有一口氣，她就不能放棄。

她要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好。

她要保護好春桃和小蘭，要想辦法讓遠在蘇府的柳氏過得好，更要讓那些欺負過原主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春桃，”林薇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堅定，“扶我起來，我想喝口水。”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哎！

奴婢這就去給您倒！”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林薇坐起來，在她背后墊了個軟枕，又快步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給她。

溫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讓林薇混亂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

“春桃，小蘭，”林薇喝完水，看向站在床邊的兩個丫鬟，眼神認真，“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柳側妃也好，其他人也罷，誰要是再欺負我們，我不會再忍。”

春桃和小蘭都愣住了，她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清鳶——以前的娘娘，總是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就算被欺負了，也只會默默流淚，可現在的娘娘，眼神里帶著她們從未見過的堅定，仿佛一下子變了個人。

“娘娘……您？”

春桃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林薇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決絕：“我想通了，一味地忍讓，只會讓別人更得寸進尺。

既然他們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他們舒坦。

不過，現在我們還太弱，不能硬碰硬，得慢慢來。”

她知道，現在的她，沒有實力，沒有靠山，只能暫時隱忍，暗中積蓄力量。

她需要先養好身體，了解東宮的規矩和人際關系，再想辦法接近太子，獲得他的關注——不是為了“寵愛”，而是為了獲得保護自己的資本。

就在這時，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太子殿下駕到——”春桃和小蘭的臉色瞬間變得又驚又喜，春桃連忙整理了一下林薇的衣襟，激動地說：“娘娘！

是殿下！

殿下來看您了！”

林薇的心臟也猛地一跳。

太子蕭景淵？

他怎么會突然來凝香殿？

是因為知道她醒了，還是有其他原因？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蕭景淵是為什么來的，這都是她第一次正式面對這位“丈夫”，也是她改變命運的第一個機會。

她必須好好把握，不能出任何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