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小小的黑色錄音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從冰窟最底層撈上來的一塊寒冰，燙得周耀手心刺痛，凍得他骨髓都僵住了。

“咔噠。”

又是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

是他無意識又按了一下，播放鍵彈起，那噩夢般的喧囂戛然而止。

可那聲音還在屋里回蕩，在他腦子里尖叫——母親的斥罵，父親的不耐，他自己的輕狂笑聲，還有那整齊劃一、歡快無比的“干杯！”

聲。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此刻慘白的臉上。

殯儀館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哭泣，那些沉痛的表情，那些來自鄰居親友的、關于“孝順感情深”的贊嘆，此刻全都變成了最惡毒、最尖銳的諷刺，**裸地攤開在這昏暗的光線下，攤開在這支小小的錄音筆面前。

他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是快要溺斃的人，胸腔劇烈起伏，卻感覺不到一絲氧氣。

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支筆。

“耀耀？

你蹲那兒干嘛呢？

快出來，商量一下你哥……那些東西怎么處理。”

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哭過后的濃重鼻音和一種刻意維持的疲憊哀傷。

周耀像被**了一樣，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抽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出了我的房間，手里死死攥著那支錄音筆，仿佛那是能炸毀一切的**。

客廳里，父母癱坐在沙發上，燈沒開，昏暗籠罩著他們，臉上還殘留著表演過度的痕跡和真實的疲憊。

父親**眉心，母親拿著紙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眼角。

“怎么了？

臉白成這樣？”

父親抬起頭，皺著眉問，語氣里還帶著葬禮上殘留的沙啞。

周耀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砂紙堵住，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支錄音筆舉到他們面前，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

母親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帶著一絲不耐煩：“什么東西？

你哥留下的破爛玩意兒？

扔了就是了……”她的話音未落。

周耀顫抖著手指，再一次按下了播放鍵。

“……專門挑你弟的好日子觸霉頭是不是？

滾一邊去！”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 “為家里終于要少個累贅——干杯！”

“干杯！

哈哈！”

喧囂的、快樂的、無比清晰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穿透客廳沉悶哀傷的假象，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反復拉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母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比周耀還要白上幾分。

她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幾乎要凸出來，里面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她手里的紙巾飄落在地。

父親猛地從沙發彈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血壓驟升。

他死死盯著那支還在發出歡快干杯聲的錄音筆，臉上的肌肉扭曲抽搐，那副沉痛慈父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驚駭和恐慌。

錄音播放完了。

死一樣的寂靜。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都要令人窒息的寂靜。

“關掉！

關掉它！

扔掉！

快扔掉！”

母親突然爆發出尖利的嘶吼，聲音劈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瘋了一樣撲過來，想要搶奪那支錄音筆。

周耀猛地縮回手，像是保護什么珍寶一樣將錄音筆緊緊攥在胸口，踉蹌著后退兩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墻上。

他看著眼前狀若瘋魔的母親，看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的父親，突然發出了一聲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嗚咽。

“扔掉？”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崩潰的顫音，“扔得掉嗎？

你們沒聽見嗎？！

你們沒聽見我們當時是怎么說的嗎？！”

他猛地舉起錄音筆，像是舉著審判的證物：“‘累贅’！

‘干杯’！

哈哈……我們在給他干杯！

在他確診癌癥晚期那天！

我們在***火鍋旁邊！

為他要死了干杯！”

“別說了！

耀耀！

別說了！”

父親低吼著，額頭上青筋暴起，試圖維持最后一點威嚴，但那威嚴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為什么不說？！”

周耀像是徹底瘋了，眼淚和鼻涕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混合在一起，“哥他聽到了！

他全都錄下來了！

他聽著我們說的這些話！

一個人**的！

一個人！

你們知道他那三個月是怎么過的嗎？！

我們知道嗎？！

我們在乎過嗎？！”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也抽干了房間里最后一點虛假的溫度。

母親停止了搶奪，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不再是表演，而是從肺腑深處擠出的、真正的哀鳴。

她用頭撞著冰冷的地板，一遍遍喃喃：“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真的……”父親踉蹌著跌坐回沙發，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從指縫里漏出壓抑不住的、像是野獸受傷般的低沉嚎哭。

他不是在哭我，或許是在哭他們徹底破碎的假面，哭這場無法收場也無法掩飾的罪惡感。

周耀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將頭埋進膝蓋里，手里的錄音筆依舊攥得死緊。

他發出沉悶的、痛苦的哭聲。

哀樂仿佛還在耳邊回蕩，鄰居那些“感情真好”的夸贊像鬼影一樣在房間里飄蕩。

陽光下，葬禮上那感人至深的一幕幕，此刻被這支小小的錄音筆徹底撕碎，露出底下丑陋的、不堪入目的真相。

火鍋的熱氣似乎還在眼前蒸騰，那歡快的干杯聲還在耳邊反復回響。

而我留下的那句話，此刻像一句最惡毒的詛咒，牢牢地釘在了這個家的客廳里，釘在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現在你們真的晦氣一輩子了。

“燈光慘白，照亮這一地狼藉的悲傷，和再也無法掩飾的、真正的晦氣。

夜，還很長。

而這僅僅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