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的霧，把村口土路泡得發(fā)沉。

林微踩著鞋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帆布包帶在肩上勒出紅印，里面兩件舊衣服裹著本初中語文課本，書角被弟弟撕過，她用透明膠帶粘了三道，此刻在包里硌著腰，像塊沒焐熱的石頭。

“磨磨蹭蹭干啥？

班車就等半小時！”

表姐在前頭催，聲音裹在霧里散了半截，碎花褂子的衣角掃過路邊的野草，沾了層白霜。

林微抬頭時，只看見表姐晃動的背影，像霧里飄著的一朵花。

她回頭望，土房的窗還黑著，林母站在門框里，藍布衫被風掀起個角。

沒等林微說句“媽我走了”，一只溫熱的手就塞進她掌心——是塊方手帕，裹得緊實，硬邦邦的，能摸到雞蛋的弧度。

“拿著路上吃。”

林母的聲音比霧還冷，沒看她的眼睛，只盯著土路盡頭，“到了城里跟著你表姐，別亂跑。”

林微捏著手帕，指節(jié)泛白。

她想起昨天晚上，弟弟趴在炕頭哭，說同桌有新書包，紅的，上面印著奧特曼。

她當時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語文課本又理了理，那是她唯一能帶走的書。

“媽，”她的聲音輕得像要融進霧里，風一吹就顫，“我掙錢了就給弟買書包，買紅的，比同桌的還好看。”

林母沒接話，只是揮了揮手，動作快得像趕**：“快走，別誤了班車！”

林微咬了咬下唇，轉(zhuǎn)身跟著表姐走。

土路坑坑洼洼，雨水打濕了她的褲腳，涼得鉆骨頭。

走了約莫十分鐘，遠處傳來班車的馬達聲，昏黃的車燈刺破霧層，像兩團暖光滾過來。

表姐拉著她跑，帆布包里的課本撞得“咚咚”響，雞蛋在帕子里輕輕晃，林微死死攥著手帕，生怕把這唯一的念想摔碎。

上了車，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里。

表姐在旁邊跟同村的人聊天，說城里的工廠多好，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掙兩千塊。

林微沒聽，只是趴在車窗上，看著土房的方向。

班車發(fā)動了，揚起一陣塵土，霧被攪得七零八落。

土房漸漸變小，先是屋頂?shù)臒焽杩床灰娏耍偈峭翂Φ妮喞：耍詈笾皇Ｏ乱粋€小黑點，陷在白茫茫的霧里。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霧天，媽背著她去鎮(zhèn)上趕集，走的就是這條土路。

媽說：“微微要好好讀書，將來走出這山，不用再走泥路。”

那時候**手很暖，裹著她的腳，一點都不冷。

可現(xiàn)在，媽連句叮囑都沒有。

林微摸了摸懷里的手帕，雞蛋還溫著。

她翻開帆布包，拿出那本初中語文課本，扉頁上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

她盯著“林微”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把臉貼在課本上，眼淚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班車越開越快，霧漸漸散了，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

土路被甩在身后，越來越遠，像一段被霧埋了的回憶。

林微抬起頭，望著前方模糊的公路，心里忽然生出一點盼頭——等掙了錢，給弟買完書包，就回來看看媽，看看這條土路。

只是那時候，霧還會像今天這樣，把土房裹在里面嗎？

她不知道，只覺得懷里的課本和雞蛋，是這路上唯一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