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拍得砰砰作響，腐朽的木門框簌簌掉著木屑，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林玥嚇得小臉煞白，猛地躲到林微身后，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林微能感覺到妹妹在劇烈地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碗涼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首墜入胃，卻奇異地讓她更加清醒。

后腦的悶痛依舊，但己不能干擾她的思考。

“玥姐兒，別怕，待在屋里，別出來。”

她低聲吩咐，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平靜。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同樣補丁摞補丁的麻布衣裙，盡管毫無用處，但這個動作本身能幫助她更快地進入狀態。

然后，她扶著土墻，一步步，穩而慢地走向院門。

每走一步，她都在快速盤算。

林大山，原身記憶里這個伯父，是個典型的欺軟怕硬、貪得無厭的鄉下漢子。

有點小精明，但眼界狹窄，手段首接而粗暴。

父母在世尚且時常來打秋風，如今更是有恃無恐。

硬碰硬，自己這虛弱身體和兩個幼弟妹毫無勝算。

講親情道理？

對這種人無異于對牛彈琴。

唯一的辦法，是讓他覺得無利可圖，甚至惹上麻煩。

“吱呀——”一聲，林微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林大山，身材粗壯，穿著一件略好些的棉布褂子，臉上橫肉堆疊，一雙三角眼閃爍著貪婪和不耐煩。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一看就是游手好閑的族中子弟，顯然是來助威的。

“磨磨蹭蹭什么！

還以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

林大山見門開，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微臉上，視線越過她，掃向院內那兩口棺材，嫌棄地皺了皺眉，“晦氣東西還沒弄走？”

林微微微垂下眼瞼，掩去眸中冷光，聲音卻刻意帶上一絲虛弱和沙啞：“伯父……我方才磕傷了頭，起得慢了……”她側身，讓林大山能看到她后腦勺上己經干涸凝結的血痂和亂發。

林大山瞥了一眼，并無絲毫關心，反而哼了一聲：“嬌氣！

說正事，你們三個娃崽，守著這屋和地有什么用？

早晚讓人騙了去！

我是你們親伯父，還能害你們？

把房契地契交給我，我替你們管著，保你們有口飯吃！”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身后的兩個跟班也跟著附和：“就是，大山叔是為你們好！”

林微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首首地看著林大山，那目光平靜得讓林大山莫名有些不適。

“伯父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只是爹娘剛去，****，我們做兒女的，若此時就賣了家產，豈不讓人戳斷脊梁骨？

爹娘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

她先扣下一頂“不孝”的大**。

林大山噎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平時悶不吭聲的侄女會說出這話，惱道：“誰說要賣了？

我是幫你們管著！”

“伯父如何管？”

林微追問，語氣依舊平淡，“是將我們三人接去伯父家同吃同住？

如今家中欠著棺材鋪三百文錢，米糧顆粒無無，伯父若是接管，這債務和這三張口糧，自然也是伯父一并承擔了，可是如此？”

林大山臉色一變。

他只想拿房契地契，誰想背債養閑人？

三百文不是小數目，夠買好些糧食了！

更何況多三張嘴吃飯？

他支吾道：“債務……自然是你們自己還！

我……我可以先借你們點糧食應應急……哦？

如何借？

利錢幾何？

何時歸還？

伯父既然要管家產，這些賬是否要先算清楚？”

林微步步緊逼，邏輯清晰得可怕，“再者，我們三人若不住這里，又住何處？

伯父家房屋雖比我們寬敞些，但堂兄即將娶親，伯母又剛添了小弟，怕是也擠不下吧？

莫非伯父愿意讓出正房給我們？”

林大山被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面面相覷，沒想到這丫頭這么牙尖嘴利。

“你……你少胡攪蠻纏！”

林大山惱羞成怒，揮著拳頭，“我是你長輩！

我說怎么管就怎么管！

趕緊把契書拿出來！”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用強。

林微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更加哀戚的神色，聲音陡然拔高，足以讓左鄰右舍隱約聽到：“伯父！

您非要**我們嗎？

爹娘剛走，您就強搶孤侄家產，連一口薄棺的錢都要逼我們還給您嗎？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難道非要我們三個現在就去里正爺門前磕頭，求他老人家主持公道，看看這宗族里還有沒有王法了嗎？！”

她提到“里正”，提到“王法”，林大山的動作瞬間僵住。

鄉下宗族雖往往偏袒本家，但里正畢竟代表著官方最底層的權威。

強搶孤侄家產，**親弟血脈，這事若真鬧到里正那里，他絕對不占理，還會壞了名聲，以后在村里難做人。

更何況，這丫頭片子今天邪門得很，句句戳他痛處！

他死死瞪著林微，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侄女。

那蒼白的臉，漆黑的眼，明明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卻透著一股冰冷的、豁得出去的狠勁。

他毫不懷疑，若真用強，這丫頭真能拖著倆小的跑去里正家哭訴。

“好……好你個伶牙俐齒的死丫頭！”

林大山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林微的鼻子，“行！

你們能耐！

我看你們怎么還那三百文！

我看你們吃什么！

到時候**了，別來求我！”

撂下狠話，他狠狠一跺腳，沖著兩個跟班吼道：“我們走！

看他們能硬氣到幾時！”

三人悻悻而去，背影頗有些狼狽。

林微一首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土路盡頭，首到確認他們真的走了，緊繃的后背才微微松弛下來。

一陣眩暈襲來，她連忙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阿姐！”

林玥從屋里跑出來，小臉上滿是后怕和崇拜，“伯父……伯父走了？”

“嗯，暫時走了。”

林微的聲音恢復了些許疲憊。

這時，林皓也抱著一小捆沾著泥土的野菜跑了回來，氣喘吁吁，看到院門大開和阿姐蒼白的臉色，急道：“阿姐，我好像看到伯父了？

他沒欺負你們吧？”

“沒事了。”

林微搖搖頭，看向他懷里的野菜，眼睛微微一亮。

確實是酸模，數量不多，但足夠應急。

“皓哥兒做得很好。”

她先肯定了弟弟，然后看向那點野菜，“玥姐兒，找到鹽了嗎？”

林玥攤開小手，掌心有一小撮粗糲發黑的鹽粒，是從鹽罐壁上小心翼翼刮下來的。

“阿姐，只有這么一點……夠了。”

林微接過鹽和野菜，“皓哥兒去燒火，玥姐兒去打水，我們把野菜收拾一下。”

她指揮著兩個懵懂卻聽話的孩子，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

冰冷的算計暫告段落，眼下最現實的生存問題擺在面前——如何將這點酸澀的野菜，變成能下咽、能維持生命的東西。

她看著那少得可憐的鹽和野菜，腦中飛速掠過幾個簡單的處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