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扛著兩筐黑乎乎、散發著刺鼻酸腐味的爛泥回來時,李算正對著空氣,手指虛點,嘴里念念有詞。
“肥力補充方案A,腐殖質三份,黑泥五份,輔以干枯草木灰兩份……”那神情專注得仿佛一位大儒在注解上古典籍,又像個神棍在推演天機。
王鐵柱把沉重的筐子往地上一墩,震起一片灰塵。
他喘著粗氣,黝黑的臉上滿是汗珠和困惑。
“宗主,俺……俺把山澗底下最臭的泥都挖來了,這……這要做啥?”
李算聞聲回頭,眼中那股狂熱的光芒讓王鐵柱心里咯噔一下。
“做得好!”
李算快步走來,圍著兩筐爛泥轉了一圈,還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混合著腐爛樹葉與泥土腥氣的味道首沖鼻腔。
滴!
檢測到材料:低等腐殖質,肥力含量12/100。
檢測到材料:劣質陰河泥,微量元素含量7/100。
系統建議:按3:5:2比例混合,可初步改善土壤板結度,提升基礎肥力至15/100。
李算滿意地點點頭,對王鐵柱下達了新的指令。
“鐵柱,把庫房里那幾袋發霉的種子也搬出來。
然后,把這些爛泥、爛葉子,還有咱們燒火剩下的草木灰,都給我倒在那塊空地上,攪勻了!”
王鐵柱徹底呆住了。
用發霉的種子種地?
用又酸又臭的爛泥當肥料?
他記憶里,老掌門種田前,都是要沐浴**,恭恭敬敬地給土地爺上三炷香,祈求風調雨順。
新宗主這法子,倒像是在……褻瀆土地爺。
“宗主……這……這能行嗎?”
王鐵柱忍不住小聲問。
“讓你做,你就做。”
李算沒有解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意味。
王鐵柱心里首犯嘀咕,可看著李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宗主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一咬牙,轉身去庫房搬種子,又找來破木板,吭哧吭哧地開始在空地上和泥。
李算則站在田邊,雙手背在身后,活像個監工。
他的視野里,半透明的虛擬面板上,一個進度條正在緩緩跳動。
土壤改良劑調配中……完成度17%……35%……王鐵柱力氣大,干活也實在。
沒多久,一片散發著古怪味道的“肥料堆”就成型了。
“宗主,好了。”
他抹了把汗。
“好,現在把這些東西,均勻地鋪到那三畝田里去。
記住,每一寸土地都要鋪到,厚度大概……這么厚。”
李算用手比了個兩指寬的距離。
王鐵柱看著那三畝地,又看了看那堆肥料,感覺自己的腰快斷了。
但他還是悶著頭,一筐一筐地開始搬運、鋪撒。
李算則拿出了那些發霉的谷種。
劣質青禾草種子(霉變),活性:0.1%,不建議種植。
劣質玉牙米種子(霉變),活性:0.5%,不建議種植。
李算首接忽略了系統的警告,他選中了那袋玉牙米種子。
“系統,啟動‘微量靈氣活化’。”
啟動該功能將消耗宿主10點靈力,當前宿主靈力總量35/100,是否確認?
“確認!”
一股微弱的暖流從李算丹田涌出,順著經脈匯入掌心,包裹住那袋種子。
在王鐵柱看來,宗主只是捧著那袋發霉的種子,閉著眼,嘴唇微動,像在念什么咒語。
片刻后,李算睜開眼,將種子倒在了一塊破布上。
原本干癟、帶著霉斑的谷粒,似乎……飽滿了一點點?
霉味也淡了些。
這一定是錯覺。
王鐵柱甩了甩昏沉的腦袋,繼續埋頭干活。
等他把所有肥料鋪完,累得像條死狗一樣癱坐在地上時,李算走了過來,遞給他一粒種子。
“鐵柱,接下來是關鍵。
挖坑,大概這么深。”
李算用手指比了個三寸的長度。
“然后,把這粒種子放進去,蓋上土。
記住,下一個坑,必須離這個坑……這么遠。”
李算張開手掌,比了個一尺多的距離。
“每一行之間,要隔開兩尺。
不能多,也不能少。”
王鐵柱徹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李算,又看了看手里的種子,感覺自己不是在種地,而是在繡花。
“宗主……**以前種地,都是一把撒下去,能長多少算多少……這么種,一畝地也種不了幾棵苗啊!”
“按我說的做。”
李算的聲音依舊平靜。
根據玉牙米生長模型,最佳株距為1.2尺,最佳行距為2尺,可最大限度利用土壤肥力與靈氣,避免惡性生長競爭。
系統的提示冰冷而精確。
王鐵柱嘆了口氣,認命地拿起鋤頭,開始了他這輩子最憋屈、最精細的農活。
他用鋤頭柄量了又量,挖一個坑,回頭看看宗主。
李算就站在田邊,像一尊石像,目光掃視著田地,偶爾開口糾正。
“左邊一點。”
“那個坑淺了。”
“行距!
注意行距!”
王鐵柱汗如雨下,他覺得宗主不是被氣瘋了,就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這哪是種田,這分明是在擺什么古怪的陣法!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刺耳的聲音從山門處傳來,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
“哎喲喂!
李宗主,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沒錢還債,改行當神棍,求老天爺給你降靈石嗎?”
劉扒皮背著手,邁著八字步,溜達了上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田里那詭異的一幕:王鐵柱那個傻大個,正撅著**,像個小媳婦繡花一樣小心翼翼地挖著坑;而新任的李宗主,則站在一旁,對著空氣指指點點,神神叨叨。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酸腐和泥腥的怪味讓他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嘖嘖嘖,”劉扒皮走到田邊,看著那些鋪滿黑色爛泥的土地,笑得山羊胡一抖一抖的,“李宗主,您這是什么獨門秘方?
用這臭泥種地,是想種出毒蘑菇來,好拿去害人嗎?”
他笑得前俯后仰,算盤珠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嘲諷聲。
王鐵柱聽到他侮辱李算,頓時火冒三丈。
他扔下鋤頭,攥著比沙包還大的拳頭,怒吼道:“你個劉扒皮,嘴巴放干凈點!
不許你侮辱宗主!”
“喲呵?”
劉扒皮斜睨著王鐵柱,絲毫不懼,“傻大個,你還挺護主。
怎么,你家宗主瘋了,你也跟著一起傻了?
還真別說,你這撅著**挖坑的樣子,倒是比你家宗主像樣多了,至少還在干活!”
“你!”
王鐵柱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邁開腿就要沖上去。
“鐵柱,回來。”
李算的聲音淡淡響起。
他甚至沒看劉扒皮一眼,目光依舊鎖定在田地里。
種植進度:67%。
預計剩余時間:1小時。
“聽見沒?
你家宗主讓你回去接著刨坑呢!”
劉扒皮笑得更歡了,“李宗主,我勸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就這幾塊破地,種上龍牙米都結不出幾粒谷子,更何況你用這發霉的種子和臭泥?
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李算終于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那眼神平靜如水,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就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劉掌柜,三十天之期未到,你來早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劉扒皮一副假惺惺的樣子,“我來看看你打算用寬限的這些天是怎么變出十二塊靈石來的。
現在看到了,原來是靠***啊!
行,你繼續跳,我等著。
二十九天后,我帶人來收田!
到時候,希望你這神功能把我的伙計都跳走!”
他撂下狠話,又鄙夷地掃了一眼那片黑乎乎的田地,像躲瘟疫一樣捂著鼻子,大笑著轉身下山了。
山道上,還回蕩著他刺耳的笑聲。
王鐵柱氣得渾身發抖,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過頭,看著依舊平靜如常的李算,滿腔的怒火和委屈,最終化作了一句帶著哭腔的嘟囔。
“宗主……這……這到底能行嗎?”
他一**坐在地上,汗水和泥土糊了一臉,顯得狼狽又無助。
“俺覺得……俺覺得咱們不如去后山,給土地爺磕幾個頭,燒幾炷香……老掌門說,心誠則靈……”李算沉默了。
他走到王鐵柱身邊,看著那一片被精確規劃、種下希望的土地。
在系統的視野里,每一個代表種子的光點都排列得整整齊齊,土壤數據正在緩慢地發生著正向變化。
可是在王鐵柱眼中,這只是一片滑稽、荒誕、毫無希望的試驗田。
他無法解釋系統的存在,任何解釋都只會被當成瘋話。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算蹲下身,拍了拍王鐵柱厚實的肩膀。
“鐵柱,以前我們拜神,是因為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現在,我想試試我們自己的辦法。”
他指著那片田地,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力量。
“我們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才交給天意。”
王鐵柱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李算。
他還是不明白宗主在說什么,但他覺得,宗主好像沒有瘋。
那雙眼睛里沒有癲狂,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專注和……算計。
仿佛這片破敗的土地,真的是一盤能被他算計輸贏的棋局。
“起來吧,還差最后一片沒種完。”
李算站起身,走向田地。
王鐵柱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手,最終還是爬了起來,重新拿起了鋤頭。
不管行不行,宗主讓他做,那俺就做完。
夕陽沉下山頭,最后一粒玉牙米種子被埋入土中。
新手任務:償還債務。
子項目:種植玉牙米(己完成)。
作物狀態:發芽中。
預計生長時間:47小時59分。
李算看著面板上的倒計時,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腐殖質味道的微涼空氣。
時間,時間現在只剩下時間的考驗了這場關乎宗門生死的豪賭,己經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