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被西邊工地上林立的塔吊輕易地切割、吞噬。

“榕樹里”提前進入了昏暗，只有各家攤點陸續亮起的昏黃燈泡，勉強撕開濃郁的暮色。

空氣里的味道愈發復雜濃烈，混合著收尾大甩賣的吆喝和歸家者的匆匆腳步。

林星晨靠在冰冷的車架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往來的人流中搜尋。

終于，一個熟悉而略顯佝僂的身影，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竹籃，費力地從擁擠的巷道那頭擠了過來。

“婆婆！”

星晨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伸出小手要接過一個籃子。

“哎喲，慢點慢點，沉得很！”

奶奶李秀英喘著氣，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卻帶著笑意。

她把一個籃子遞給星晨，自己仍緊緊提著另一個更重的。

籃子里是她們今天的“貨物”：一捆捆洗得干干凈凈、還掛著水珠的小青菜，青翠欲滴；一袋袋用透明食品袋裝好的、散發著溫熱咸香氣息的煮花生；還有一小包一小包金黃酥脆、用舊報紙裹著的爆米花——這是奶奶下午抽空用老式爆米花機做的，是孩子們最喜歡的零嘴。

“花生浸足了味，爆米花也脆著呢！”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滿是成就感。

祖孫倆合力將貨物小心地碼進三輪車斗。

青菜豎著放好，花生和爆米花放在顯眼的位置。

星晨又從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張過塑的、邊緣有些磨損的打印紙——上面印著兩個清晰的收款碼（微信和支付寶），還有一個醒目的手機號碼。

她仔細地用細麻繩把它綁在三輪車最前面的車把上，確保每個方向走過來的人都能一眼看到。

這是奶奶去年咬牙買了個二手智能手機后，托隔壁懂點技術的張姨幫忙弄的，省去了收**和找零的麻煩，對她們來說意義重大。

“走咯！”

奶奶一聲招呼，星晨深吸一口氣，再次握緊冰涼粗糙的車把，推著這輛滿載希望的三輪車，匯入了傍晚菜市場更加洶涌的人潮。

沒有固定攤位的好處是靈活，壞處是必須時刻尋找“生機”。

她們像兩尾經驗豐富的老魚，在狹窄的巷道里靈活地穿梭、避讓。

星晨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每一個可能停下腳步的顧客，小嘴不時脆生生地吆喝：“新鮮青菜咯——”、“香噴噴的煮花生——”、“脆崩崩的爆米花——”。

有人駐足詢問，祖孫倆便立刻停下，熱情招呼。

星晨負責拿貨、裝袋，動作麻利；奶奶則負責報價、收錢（掃碼或現金），臉上堆著樸實的笑容。

遇到熟客，奶奶還會額外抓一小把花生塞進袋子：“老主顧了，多送你點嘗嘗！”

走走停停，推推賣賣。

三輪車的重量在減輕，但星晨額頭的汗珠卻越來越多。

終于，在一個賣調味料攤主收攤回家的空檔，她們眼疾手快地搶占了一小塊靠墻的空地。

這里位置不算頂好，但勝在暫時沒人爭搶。

“就這兒吧，歇歇腳。”

奶奶把三輪車穩穩停好，從車座下抽出兩個用舊布包裹著的小馬扎，遞給星晨一個。

祖孫倆挨著墻根坐下，總算能喘口氣。

市場的喧囂包裹著她們，工地上塔吊的探照燈如同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掃過這片混亂卻生機勃勃的角落。

下班的工人、附近小區的居民開始涌入，市場迎來了傍晚的高峰。

今天運氣似乎格外眷顧她們。

也許是青菜格外水靈，也許是奶奶煮的花生香氣格外**，也許是星晨清脆的吆喝起了作用。

車斗里的貨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煮花生最先告罄，接著是爆米花，最后連那些捆扎整齊的青菜也所剩無幾。

看著幾乎空了的車斗，星晨心里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涌起一股小小的雀躍。

她靠在奶奶身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遠處工地上一棟棟正在拔地而起的新樓吸引。

那些樓在暮色和燈光下，顯得那么高大、嶄新、遙不可及。

“婆婆，”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孩子氣的困惑，“為什么那邊都在修新房子，修得那么高那么亮？

我們這里……什么時候也能修新房子呀？”

她指了指頭頂斑駁的舊樓和周圍雜亂的環境。

奶奶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輕輕嘆了口氣，粗糙的大手**著星晨的頭發，聲音低沉而緩慢：“我們這片啊…本來也是要拆的。

你看，西周圍不都拆光了嗎？”

星晨用力點點頭，她每天都看到那些***和圍擋。

“但是呢，”***語調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無奈，“我們這些房子，好多都是當年自己一塊磚一塊瓦壘起來的，沒有那個…那個‘紅本本’（指房產證）。

住的人又多，想法也不一樣。

有的想多要點錢，有的想換大房子，有的舍不得搬走……公家那邊呢，也有公家的難處和算法。

這一來二去，好多事情就像一團亂麻，扯不清，理還亂，就…就僵在這兒了。

所以啊，拆拆建建的聲音響了好多年，我們這兒就是遲遲動不了。”

星晨聽得似懂非懂。

產權？

補償？

談判？

這些詞對她來說還很抽象。

但她捕捉到了奶奶語氣里的無奈和那聲嘆息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她懵懂地點點頭，小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哦…這樣啊。”

奶奶看著她天真的笑臉，心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哽咽：“唉，要是能早點拆了就好了…我們星辰就能住上亮堂堂的新房子，不用再跟著婆婆擠在這老破小里，也不用天天推著這破車風吹日曬地吃苦了…婆婆！”

星晨敏銳地察覺到了***情緒，立刻伸出小手緊緊抓住奶奶布滿老繭的手，聲音清脆又急切，“我不覺得苦！

真的！

每天和婆婆在一起，賣菜也好，推車也好，回家數錢也好，我都最開心了！

新房子…新房子以后再說嘛！”

她仰著小臉，笑容燦爛而真誠，像黑暗里驟然點亮的小燈，努力驅散奶奶心頭的陰霾。

奶奶看著孫女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份毫不作偽的快樂和依戀，心頭那股酸澀被一股暖流沖淡了。

她反手緊緊握住星晨的小手，用力點了點頭，把翻涌的情緒壓了回去：“好，好…我們星辰最乖了…”最后一把青菜也被一個趕著回家做飯的大嬸買走了。

車斗徹底空了。

星晨利索地收起小馬扎，解下掛在車把上的收款碼，小心地放回自己的小挎包。

“回家咯！”

奶奶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星晨再次握住車把。

這一次，推著空車，本該輕松許多。

但她卻故意放慢了腳步，讓三輪車以一種近乎悠閑的速度，在漸漸稀疏的人流中緩緩前行。

車輪碾過坑洼的路面，發出單調卻不再刺耳的“咯吱”聲。

她知道，如果推得太快，上了年紀的奶奶會跟不上。

祖孫倆的影子在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融入了“榕樹里”漸漸沉靜的夜色里。

遠處工地的燈火依舊輝煌，如同懸浮在黑暗中的星河，冰冷地照耀著這片尚未被“更新”的孤島。

回到頂樓那個熟悉而破舊的家，星晨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專注的小臉。

她點開微信和支付寶，一筆一筆地加著今天的收入。

奶奶則把收到的零星現金——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枚沾著泥土的硬幣，放在桌上。

“婆婆，掃進來98塊！”

星晨興奮地報出數字，又仔細數了數桌上的現金，“加上這兩塊三毛錢現金，正好一百塊三毛！”

98元。

這個數字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個咖啡館里，也許只夠買兩杯精致的拿鐵。

但在這個頂樓的房間里，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卻像一塊沉甸甸的金磚，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光芒。

它意味著明天的菜錢有了著落，意味著又能給奶奶買一瓶她常吃的便宜止痛藥，意味著她們頭頂這片雖舊卻安穩的屋檐，還能繼續為她們遮風擋雨。

星晨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張紙幣撫平，和硬幣一起，放進那個熟悉的、磨損得厲害的舊餅干盒里——那是她們的“小金庫”。

聽著硬幣落入盒底發出的輕微碰撞聲，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一天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最踏實的慰藉。

流轉的煙火暫時歸于沉寂，而生活的希望，就在這98元的微光里，靜靜等待著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