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之三年，冥州紫淵城的晨光里，終于有了久違的市井喧囂。

南城門的早市上，賣豆漿的張老漢掀開蒸籠，白霧裹著香氣飄出半條街；布莊的伙計正將新染的靛藍布掛在竹竿上，風一吹，布料如波浪般晃動；街角的鐵匠鋪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掌柜的正給草原部落來的商人打馬掌——自新政推行，休養生息的詔令傳遍九州，曾因戰亂蕭條的紫淵城，終于重拾了往日的繁盛，甚至比從前更甚。

這繁盛里，最讓百姓稱道的，便是能工巧匠黃金畫主持的街巷改造。

黃金畫原是奉州的普通工匠，戰亂時帶著家人逃到紫淵城，因一手精巧的木工活被趙長庚注意到。

圣之二年，趙長庚見城內街巷常年積水，雨天泥濘難行，還常有污物堵塞溝渠，便讓黃金畫主持改造。

誰也沒想到，這個出身寒門的工匠，竟拿出了一套驚世的設計。

他先將城內主街的石板全部撬開，在地下挖出縱橫交錯的暗溝，溝壁用燒制的青磚砌牢，再在石板邊緣留出道細縫——每逢雨天，雨水順著細縫流進暗溝，再順著街巷的緩階梯往下走，最終要么匯入護城河，要么引到城郊的農田里。

從前雨天滿街泥坑的景象，如今再也見不到了。

更妙的是清潔。

從前衙役清掃街巷，污水污物只能往路邊潑，一到夏天便臭氣熏天。

如今只需搬開街角特定的石板，暗溝里的水便會緩緩溢出，順著預設的淺槽將街巷沖刷干凈，最后再流回暗溝。

南城的王婆每天晨起掃街，只需要用掃帚將落葉掃進淺槽，等著溝水漫出，轉眼就能把街面沖得干干凈凈。

她常跟人念叨：“黃師傅這手藝，真是救了咱們這些掃街的老骨頭喲！”

改造后的街巷成了紫淵城的新景。

外地來的商人站在十字街口，看著平整的青石板路，聽著暗溝里水流的輕響，忍不住嘖嘖稱奇；草原西州的首領來朝貢時，見孩童在街邊追逐嬉戲，雨天也不用踮著腳走路，不禁對身邊的隨從感嘆：“圣之國能讓百姓過得這般安穩，難怪能統一九州。”

這日午后，黃金畫正在西城查看新修的暗溝，趙長庚帶著幾個官員走了過來。

看著眼前干凈整潔的街巷，趙長庚拍了拍黃金畫的肩膀：“黃師傅，你這雙手，比拿刀的將軍還厲害——將軍守的是江山，你守的是百姓的日子。”

黃金畫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搓了搓手上的灰：“大人說笑了，我只是想讓大伙兒走得舒服些，過得干凈些。”

夕陽西下時，紫淵城的炊煙裊裊升起。

暗溝里的水靜靜流淌，帶著街巷的塵埃匯入護城河，河水映著天邊的晚霞，波光粼粼。

街邊的酒肆里，掌柜的正跟客人說著黃金畫的巧思，鄰桌的書生聽得興起，提筆在紙上寫下：“紫淵新景映天霞，暗溝流水凈千家。

休養生息民安樂，圣朝盛世始繁華。”

圣之十八年，冥州北冥山的積雪剛化透，奇冥鎮的石板路還沾著濕意。

鎮東頭的“味小居”里，顧元燁正圍著粗布圍裙，往大鐵鍋里下著面條，蒸騰的熱氣裹著蔥花的香氣，飄出半開的窗欞。

“元燁，把昨兒腌的酸豆角端來！”

柜臺后，莫子奕正低頭算著賬，指尖劃過泛黃的賬本，聲音清亮。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袖口挽起，露出干凈的手腕，雖做著小吃買賣，眉宇間卻藏著幾分文雅氣，鎮上的姑娘路過，總愛多往店里瞟幾眼。

顧元燁應了聲，轉身從缸里撈出酸豆角，切得碎碎的。

他自記事起就跟著母親住在鎮上，母親去年冬天走后，他沒了依靠，正愁生計，恰逢莫子奕招工，便成了“味小居”的伙夫。

這一年來，莫子奕待他溫和，從不多苛責，會計陳三藏也總愛跟他開玩笑，日子雖平淡，卻也算安穩。

“三藏，昨兒天州來的客商結的賬，你再核對一遍。”

莫子奕將賬本推給旁邊撥算盤的陳三藏。

陳三藏戴著副舊木框眼鏡，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珠，嘴里念念有詞：“差了五十文……哦，是李嬸買包子的錢沒記上！”

說著便提筆補上，字跡工整利落。

三人里，陳三藏是最晚來的。

半年前他背著個布包來鎮上，說家鄉遭了水災，一路逃難過來，莫子奕見他識文斷字，便留他做了會計。

陳三藏話不多，卻心思細，店里的賬目被他管得明明白白，連一顆銅板的出入都能找出來。

晌午時分，店里客人多了起來。

鎮西的獵戶扛著獵物進店，要了碗牛肉面；教書先生帶著學生，點了幾籠菜包；還有路過的行商，歇腳時喝著莫子奕泡的清茶，聊著外頭的事——說紫淵城又修了新的水渠，說草原西州的牛羊今年收成好，說天州的漁民又捕到了大魚。

顧元燁端面條時，偶爾會聽幾句。

他長這么大，只去過鎮上的集市，從未離開過北冥山，對旁人說的“紫淵城圣之國”，只覺得遙遠。

母親在世時，從不愿提外頭的事，也從不跟他說父親是誰，只叮囑他好好過日子，別惹是非。

他有時會想，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可每次剛開口，母親就會紅了眼，他便再不敢問。

“元燁，發什么愣呢？

客官的面要涼了！”

莫子奕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

顧元燁趕緊回過神，將面條端到客人桌上，賠了句“抱歉”。

客人吃完離店時，莫子奕送出門，笑著說：“下次路過再來！”

轉身回店時，正好對上顧元燁的目光，他愣了愣，隨即笑道：“想什么呢？

是不是累了？

下午忙完給你放半個時辰假。”

顧元燁搖搖頭：“不累，就是覺得……外頭的世界好像挺大的。”

莫子奕聞言，眼神暗了暗，又很快恢復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以后有空，帶你去紫淵城看看。

那地方，可比咱們鎮上熱鬧多了。”

一旁的陳三藏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了看兩人，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撥著算珠，算盤聲清脆，混著鍋里的面香，成了奇冥鎮午后最尋常的聲響。

沒人知道，這小小的食肆里，三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藏著各自的心事，更沒人知道，顧元燁手腕上那道淺淺的胎記，是前陰冥國顧氏一族的印記——而這平靜的日子，或許并不會一首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