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后的茶山升起白霧,像誰家新絮的棉朵晾在青巒間。
林漸晚跟著顧懷瑾往坡上走,露水打濕的繡鞋踩在腐葉上,發出窸窣輕響。
“當心青苔滑。”
他回身伸手,腕骨從磨白的袖口露出來,上頭沾著昨日的墨痕。
林漸晚卻提起裙擺自行躍過水洼,發間銀鈴鐺叮叮當當響:“我可不是嬌氣包。”
那只喚作阿黃的狗跟在她裙邊轉悠,尾巴搖落一串水珠子。
顧懷瑾抿嘴笑,從竹籃里取出粗瓷碗。
新采的茶葉在碗底蜷成碧玉珠,沸水沖下去,霧氣象活了似的漫開來,裹著清苦的香。
“明前茶貴如金哩。”
他吹開浮沫,眼角那顆小痣在晨曦里忽隱忽現。
林漸晚學他盤腿坐在青石上,茶湯燙得舌尖發麻,卻咽下滿口山野清氣。
“比舅媽家的龍井甜些。”
她晃著雙腳說,絞絲銀鐲滑到肘間,露出腕上淺淡的紅痕——是昨日掰竹筍時勒的。
少年忽然擱下茶碗。
他從懷里摸出青瓷小罐,指尖蘸了透明膏子,捉過她的手腕輕輕涂抹。
藥香混著茶氣漫開來,涼絲絲鎮住細微的刺痛。
“這是白笈膏,”他垂著眼睫,“阿婆說能治百傷。”
霧靄流動在他們之間,阿黃趴在腳邊啃骨頭。
林漸晚忽然問:“你爹娘幾時走?”
話出口才覺莽撞,卻收不回了。
顧懷瑾的手頓了頓,藥膏在腕間化開圓痕。
“后日清早的船。”
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家的事,“父親調任閩南守備,母親自然隨軍。”
霧氣壓低竹梢,有鷓鴣在深山里叫,一聲聲催人腸斷。
她反手握住他指尖:“那祠堂...”昨日聽見的爭執還響在耳畔,那些關于過繼、關于田產的算計,像蛛網纏住少年單薄的肩。
“橫豎我是要留下的。”
他忽然笑起來,眼睛彎成橋拱,“得守著祖墳哩,還有這茶山。”
語氣里竟帶著十三歲少年不該有的淡然,仿佛說的不是被雙親遺棄的遭際。
林漸晚從荷包里掏出麥芽糖,糖紙被體溫焐得發軟。
“給你吃,”她塞進他手心,“甜的很。”
金黃的糖塊粘在粗糲掌紋里,像落在荒漠的琥珀。
霧忽然散開些,陽光從竹隙漏下來,照見山坡下青瓦連片的白墻院落。
顧懷瑾指著最高處的馬頭墻:“瞧見沒有?
那是我家書房。
往后你來信,就寄到鎮上的濟世堂藥鋪——秦叔父會轉交的。”
她順著他的指尖望出去,整個臨安鎮在春光里攤開,像幅未干的水墨畫。
運河帶子似的繞鎮而過,烏篷船搖櫓聲隔山傳來,悠悠蕩蕩。
下坡時他教她唱采茶謠:“三月鷓鴣滿山游哎,西月江水到處流...”她的江南官話摻著北地口音,唱得荒腔走板。
阿黃跟著汪汪叫,驚起竹叢里的斑*。
他在溪邊摘了片竹葉,抿在唇間吹出清越聲響。
調子是《雨打芭蕉》,嶺南的曲子,竟被他吹出十二分的纏綿。
林漸晚蹲在溪石上,看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忽然希望這清明永不過完。
分別時暮色己壓檐角。
她走出很遠回頭,見少年仍立在祠堂石階上,灰布衫子被晚風吹得鼓蕩,像株將醒未醒的青色蘆葦。
舅媽在船艙里點數帶回的土儀,絮絮說著顧家的是非:“...那孩子可憐見兒的,族里盯著那點產業呢。”
林漸晚摩挲著腕上暫替銀鐲的紅繩,忽覺心口悶得慌。
夜航船撥開水面星月時,她摸出貼身藏著的竹葉。
葉脈在黑暗里發出幽微的清香,像某個未完成的約定,沉甸甸墜在十二歲的春夜里。
(本章完)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阿洛的豆腐腦”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青檐舊夢遲》,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林漸晚顧懷瑾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清明時節的雨,是極有耐心的。它不慌不忙地落著,把臨安的石板路浸出一種烏青的光澤,瓦檐下垂著的水珠子,連成一線,又斷斷續續地跌碎在青苔斑駁的階沿上。十二歲的林漸晚抱著只濕漉漉的黃狗,縮在顧家祠堂的飛檐下。那狗原是流浪的,瘦得肋骨分明,叫她見了心里發酸,竟忘了自己原是怕狗的。此刻這可憐勁兒的在她懷里發抖,雨水順著皮毛滴進她藕色衫子的袖管,涼得叫人打顫。雨霧里忽然走出個少年,約莫十三西歲光景,灰布衫子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