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畫室總是浸在蜜色的陽光里。

林夏用鑰匙打開門鎖時，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張對折的紙條。

"今日模特需求：請把陽光畫進你的眼睛。

——H"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但最后那個字母"H"卻拖出一個小小的上揚弧度，像主人笑起來時的眼尾。

林夏把紙條夾進素描本，指尖在落款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剛擺好畫架，窗外就傳來規律的"嗒嗒"聲。

賀俊澤單手轉著籃球站在窗外，另一只手舉著杯豆漿。

晨光給他輪廓鍍了層金邊，白色校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處一道淺色疤痕——那是上周籃球聯賽時被對手指甲劃傷的。

"提前二十分鐘，"林夏看了眼掛鐘，"學生會今天沒晨會？

""逃了。

"賀俊澤把豆漿放在窗臺上，熱氣在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霧。

他翻窗的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落地時帶進一陣帶著青草香的風。

"美術社社長說你們靜物臺有尊戴維石膏像...""在這里。

"林夏指向角落的儲物柜。

賀俊澤卻沒動。

他盯著她發間一縷翹起的碎發，突然伸手輕輕一壓："你頭發上沾了..."他的指尖在觸到她發絲的瞬間頓住。

兩人同時僵在原地，林夏聞到他手腕上淡淡的松木香，像是素描鉛筆削下來的味道。

"顏料。

"賀俊澤收回手，耳尖微微發紅，"鈷藍色，和昨天一樣。

"林夏下意識摸頭發："你怎么...""我記性好。

"他轉身走向儲物柜，聲音悶悶的，"特別是關于顏色。

"戴維石膏像比想象中沉得多。

賀俊澤搬動時手臂肌肉繃緊，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下起伏如蝶翼。

林夏偷偷用余光觀察，發現他后頸處有一小塊褐色胎記，形狀像片銀杏葉。

"模特需要擺什么姿勢？

"賀俊澤把石膏像放在靜物臺上，隨手解開袖扣。

林夏遞給他一本畫冊："按這個來就可以。

"畫冊翻開的頁面是《擲鐵餅者》，賀俊澤挑眉："你確定？

"沒等她回答，他突然單手掀起校服下擺，"要這種肌肉線條的話...""不用！

"林夏差點打翻調色盤，慌亂中抓住他手腕，"普通坐姿就好。

"賀俊澤笑出聲，睫毛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他乖乖坐在高腳凳上，卻故意把凳子轉了小半圈："這個角度怎么樣？

能看到我的淚痣。

"林夏的鉛筆尖斷了。

她低頭削鉛筆時，聽見賀俊澤輕聲哼起一首英文歌，調子慵懶得像曬飽陽光的貓。

"《Yellow》？

"她脫口而出。

賀俊澤眼睛一亮："你知道？

""...歌詞很適合畫星空。

"林夏沒說的是，她曾用這首歌當**音，畫了整整一本他的側臉速寫。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賀俊澤保持著微側頭的姿勢，目光卻一首落在林夏臉上。

陽光透過她耳邊的碎發，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突然發現她右眉尾有顆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痣，像鉛筆輕輕點上去的。

"可以說話嗎？

"二十分鐘后賀俊澤忍不住問。

林夏點頭，筆沒停："但表情不能變。

""那我說你聽。

"賀俊澤調整了下肩膀角度，"下周三有場和附中的友誼賽...""我知道。

"林夏打斷他，"宣傳欄貼海報了。

""你會來嗎？

"鉛筆在紙上打了個滑。

林夏盯著畫紙上多出來的那道弧線，突然決定將錯就錯把它改成他下巴的輪廓。

"...要看素描進度。

"賀俊澤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垮了垮。

窗外傳來早讀預備鈴，他跳下高腳凳："今天就到這里？

""再五分鐘。

"林夏突然說，"眼睛部分還沒..."她猛地住口。

賀俊澤卻己經重新坐好，甚至特意朝光線更好的方向偏了偏頭："原來你會畫我的眼睛啊。

"林夏的耳根燒了起來。

她迅速在畫紙角落補上一小片陰影："只是...結構練習。

"賀俊澤湊過來看畫時，發梢掃過她臉頰。

林夏屏住呼吸，聞到他身上有股嶄新的味道——像是剛拆封的素描紙，又像是雨后的操場。

"睫毛畫短了。

"他指著畫中人的眼睛，指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厘米處，"我小時候練過鋼琴，老師總說我的睫毛會在琴譜上投下影子。

"林夏悄悄記下這個細節。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賀俊澤正盯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在心里比較到底是他的睫毛更長，還是她的更密。

下課鈴響起時，賀俊澤突然從書包里拿出個牛皮紙袋："昨天的交換條件。

"紙袋里是三個問題的答案，每張紙條對應一個問題。

林夏捏了捏厚度，疑惑地抬頭。

"先欠著。

"賀俊澤單肩挎上書包，倒退著往門口走，"等你想到真正想問的。

"他轉身時校服下擺揚起，露出腰間別著的一支炭筆——和林夏昨天折斷的那支同款。

***午休時分的食堂人聲鼎沸。

蘇曉把餐盤往桌上一放："所以你們今天畫了什么？

""靜物。

"林夏戳著米飯上的玉米粒。

"靜物？

"蘇曉瞇起眼睛，"那為什么有人看見賀俊澤從畫室出來時，脖子上有炭筆印？

"林夏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明明記得自己根本沒碰過..."騙你的啦！

"蘇曉大笑，"不過..."她突然壓低聲音，"賀俊澤確實在打聽市級美術比賽的事，還特意問了水彩組的評委喜好。

"林夏的勺子撞在餐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想起上周交上去的那幅未完成的水彩作業——畫的是雨后的籃球場，積水中倒映著模糊的23號球衣（賀俊澤的號碼）。

"對了，"蘇曉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看看這個。

"照片上是學生會公告欄，貼著新一期優秀作業展示通知。

在數學組那一欄，賀俊澤的滿分試卷被放在最顯眼位置，但林夏注意到試卷邊緣空白處畫著個小籃球，筆觸和她素描本里的如出一轍。

"像不像你畫的風格？

"蘇曉意味深長地問。

林夏的喉嚨發緊。

她突然想起賀俊澤今早哼的那首歌。

《Yellow》的歌詞里有一句："For you Id *leed myself dry..."（為你我愿意傾盡所有）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

林夏因為生理期請了假，獨自在空蕩蕩的教學樓里整理畫具。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腳步聲，她抬頭，看見賀俊澤抱著籃球站在逆光里。

"翹課？

"她下意識問。

"訓練改期了。

"賀俊澤的籃球在指尖轉了一圈，"聽說有人不舒服？

"林夏攥緊了手里的炭筆。

她沒告訴任何人請假的事，除了..."蘇曉說的。

"賀俊澤像是讀懂了她的疑惑，從身后拿出個保溫杯，"紅糖姜茶，我**秘方。

"杯蓋上貼著小熊貼紙，明顯不是臨時買的。

林夏接過時碰到他的手指，溫度燙得驚人。

"你發燒了？

"她脫口而出。

賀俊澤怔了怔，突然笑起來："你碰一下就知道？

"他俯身湊近，"那要不要再確認..."走廊那頭傳來老師的咳嗽聲。

賀俊澤首起身子，后退兩步："放學后畫室見。

"他轉身時摸了摸后頸，林夏注意到他耳后紅了一片。

保溫杯里的姜茶甜得恰到好處。

林夏小口啜飲時，發現杯底刻著一行小字："To H.Z, 13th **rth**y"（致H.Z，13歲生日）H.Z.賀俊澤。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的私人杯子。

窗外傳來籃球拍地的聲音。

林夏透過玻璃看見賀俊澤在跑道上慢跑，時不時抬頭看向教學樓的方向。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畫室的窗臺下。

就像那些沒說出口的問題，和不敢畫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