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強壓下心頭的驚悸，將那藥碗輕輕放下，指尖卻微微發涼。

她轉頭看向驚鴻，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這藥，平日都是誰經手？

從抓藥到煎煮，每一個環節，你可清楚？”

驚鴻被陵容眼中從未有過的銳利光芒懾住，努力回想道：“藥材…是林姨娘身邊的周瑞家的統一去外面藥鋪抓來的，說是找了相熟的大夫開的方子。

煎藥…原本是夫人帶來的趙媽媽負責，可前些日子趙媽媽崴了腳，告假回家了，現在就由小廚房的一個婆子順手煎著，煎好了便送過來。”

一環扣一環，看似合情合理，卻處處透著被人操縱的痕跡。

林姨**手伸得可真長！

陵容心底冷笑。

趙媽媽是母親從崔家帶來的老人，最是忠心可靠，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崴了腳”？

“驚鴻，”陵容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我現在能信的人不多。

你愿不愿幫我，仔細看顧好夫人？”

驚鴻雖年紀小，卻也看得出眼下情形不對，小姐似乎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她用力點頭：“小姐，奴婢的命是夫人當初撿回來的，奴婢一定盡心盡力！”

“好。”

陵容微微頷首，“第一，日后送來的湯藥，每次悄悄倒掉一半，摻些溫水進去，莫讓人看出份量少了。

夫人虛不受補，眼下這藥喝多了反而壞事。”

她不能立刻完全斷藥，那會打草驚蛇。

驚鴻眼睛睜大，似乎明白了什么，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第二，”陵容繼續吩咐，“想辦法把今日這藥渣悄悄收一些起來，用干凈帕子包好，藏起來。

日后每次煎藥送來的藥渣，都留心收一點。”

“是，小姐。”

驚鴻鄭重應下。

安排完這些，陵容才重新坐回母親崔語桐的床邊。

她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心中酸楚與憤怒交織。

前世她入宮前，母親便己香消玉殞，她甚至未能見到最后一面，只得到父親一句輕飄飄的“病逝”。

如今想來，這其中藏著多少齷齪！

清河崔氏嫡女…母親出身何等清貴，卻為了所謂愛情，下嫁父親這個當時只是一介驍騎校的武官，與娘家幾乎斷了往來。

多年操持家事，忍受妾室傾軋，又艱難生下弟弟（若設定有嫡子），身子早己掏空。

而父親呢？

官職漸升，心也愈發偏向年輕嬌媚、會奉承的林姨娘。

“娘…”陵容低聲呢喃，將母親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您一定要撐住。

容兒回來了，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您。”

或許是她的呼喚起了作用，崔語桐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好一會兒才聚焦到陵容臉上，聲音氣若游絲：“容兒…怎么了？

可是…受了委屈？”

病重至此，她最先關心的仍是女兒是否安好。

陵容鼻尖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有，娘，女兒很好。

就是…就是想您了。

您感覺怎么樣？”

崔語桐虛弱地搖搖頭：“**病了…歇歇就好…”她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很快又疲憊地闔上眼，沉沉睡去。

陵容為她掖好被角，心中的決心愈發堅定。

母親病的根源，在于常年郁結于心，身體虧空，但眼下這藥，無疑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她必須盡快弄清楚這藥到底有什么問題。

她在母親房中細細搜尋，終于在角落一個落灰的小**里，找到了一本陳舊的書冊。

那是母親早年陪嫁帶來的《本草雜記》，里面還夾著幾張泛黃的藥方，筆跡清秀，是母親未出閣時的手跡。

母親年輕時，或許也曾對醫藥之道有過興趣。

陵容如獲至寶，將書冊和藥方小心翼翼收好。

或許，這里面能找到一些線索。

傍晚時分，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嬌笑聲。

簾子被掀開，一股濃郁的香風先飄了進來。

只見林姨娘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紅綾緞裙子，滿頭珠翠，扭著腰肢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捧著些普通布料和點心的丫鬟。

“喲，容姐兒也在呢？”

林姨娘假意笑了笑，目光在陵容身上一掃，帶著幾分審視，“聽說夫人病又重了？

真是讓人憂心。

老爺也惦記著，只是公務繁忙，特意讓我送些補品來看看。”

她示意丫鬟將那些廉價東西放下。

陵容站起身，垂下眼瞼，掩去眸中冷光，依著前世學來的規矩，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怯弱低微：“勞煩姨娘掛心，父親公務要緊。”

她刻意模仿著從前那個懦弱不安的自己。

林姨娘見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與輕視，裝模作樣地安慰了幾句：“好生伺候***，缺什么短什么，盡管來跟我說。”

她走到床邊，假意看了看沉睡的崔語桐，用帕子掩了掩鼻子，似乎嫌這里的藥味晦氣。

很快，她便帶著人離開了，仿佛只是來完成一項例行的任務。

陵容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

剛才林姨娘靠近時，她敏銳地嗅到，在那濃郁的脂粉香氣下，似乎隱隱沾染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那味道，與她白日里聞到的藥渣，有些許相似。

林姨**院子里，怎么會沾上給母親煎的藥味？

除非…她親自接觸過那些藥材？

陵容的心猛地一沉。

這件事，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得多。

林姨娘背后，是否還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