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被沈清顏眼中驟然迸發出的銳利光芒和那不容置疑的語氣驚得一愣。
眼前的小姐,明明還是那張蒼白瘦弱的臉,可那雙眼睛……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再是往日里總是噙著淚水、怯懦茫然的樣子,而是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靜和……威嚴?
“小、小姐?”
春桃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聲音發顫,“您要銀針做什么?
那、那是……快去!”
沈清顏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急促的喘息,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更濃了。
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強行開口耗費了她巨大的力氣,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但她死死咬著牙關維持著清醒。
她現在沒有時間解釋,也沒有力氣解釋。
這具身體的情況比看上去更糟糕,多種中毒癥狀開始交織顯現,再不當機立斷進行一些緊急處理,恐怕剛穿越過來就得再死一次。
春桃被這從未有過的嚴厲嚇住了,不敢再多問,慌忙跑到角落,手忙腳亂地打開那個陳舊的小木箱。
里面多是些不值錢的舊物和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
她翻到底部,果然摸到一個用褪色藍布包裹著的細長條物件。
“小姐,找、找到了……”春桃捧著那包銀針,像是捧著燙手山芋,怯怯地遞到床邊。
沈清顏艱難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接過布包。
入手微沉,布料邊緣己經磨損。
她顫抖著手指,一層層打開,里面露出長短不一的十數根銀針,針身細亮,保存得尚可,只是缺乏保養,微微有些暗沉。
這是原主生母,那位同樣**薄命的姨娘留下的唯一一件或許帶點“專業”色彩的東西,據說早年學過幾天針灸。
“扶我……坐起來些……”沈清顏喘息著吩咐。
春桃趕緊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費力地將沈清顏攙扶著半坐起來,靠在冰冷的床頭板上。
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兩人都累得氣喘吁吁。
沈清顏顧不上緩氣,捻起一根中等長度的銀針。
她的手指依舊在抖,但當她凝神看向自己另一只手腕處的“內關穴”時,眼神瞬間變得專注無比,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需要她立刻做出決斷的急診室。
深吸一口氣,她手腕微微用力,精準地將銀**入了內關穴!
攆轉提插,行針手法竟帶著一種不符合她此刻虛弱狀態的熟練度。
內關穴,寧心安神,寬胸理氣,對緩解心悸、惡心有奇效。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出。
她從未見過小姐會這個!
一**下,沈清顏并未停歇,又取一針,刺入頭頂“百會穴”,以升提陽氣,醒神開竅。
接著是“足三里”,健脾和胃,扶助正氣,試圖增強身體代謝毒素的能力。
每刺一針,她都凝神體會著針下的感覺,并根據這具身體的微弱反應調整著力度和角度。
汗水從她蒼白的額頭滲出,順著鬢角滑落。
這套簡單的急救針法,對她現在的體力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負擔。
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幾針下去后,那令人窒息的心悸感似乎緩和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呼吸不再那么艱難急促,翻涌的惡心感也被壓下去不少。
最重要的是,劇烈頭痛有所減輕,她的思維變得更加清晰。
她示意春桃將針取下收好,自己則無力地癱軟回去,胸口劇烈起伏,如同離水的魚。
“小姐,您、您感覺好些了嗎?”
春桃看著沈清顏臉色似乎沒有那么死白了,小心翼翼地問道,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
“嗯……”沈清顏閉著眼,輕輕應了一聲,節省著每一分力氣。
她在腦中飛速地整合著原主那些破碎的記憶和自己專業的判斷。
原主沈清顏,戶部侍郎沈文斌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低下。
嫡母王氏出身不高卻手段厲害,將后宅把持得鐵桶一般,對原主這個礙眼的庶女向來苛待,用度克扣,動輒斥罵。
父親沈文斌忙于公務鉆營,對這個體弱多病、性格怯懦的女兒幾乎不聞不問。
嫡出的二小姐沈清婉,更是驕縱跋扈,以欺辱這個妹妹為樂。
這次所謂的“風寒”,來得又急又兇。
記憶里,前幾日只是有些咳嗽,去給王氏請安時被罰在廊下吹了風,回來后就一病不起。
府里請來的郎中草草看了兩眼,開了幾副發散風寒的藥便走了。
藥一首是小廚房煎了送來的,味道一次比一次苦澀刺鼻……最后那次灌藥,記憶尤為清晰——那碗藥的顏色比平時更深,氣味也更沖,入口除了苦澀,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辛辣和麻木感!
原主就是在那碗藥下肚后,迅速陷入了昏迷和極度的痛苦之中,首至香消玉殞。
慢性中毒!
而且是混合性中毒!
沈清顏幾乎可以肯定。
風寒或許是個引子,但真正要了原主命的,是那碗碗“對癥下藥”的湯藥里被添加的東西!
劑量一點點增加,最終在最后一碗藥里下了重手,造成“風寒加重,救治無效”的假象!
好狠毒的手段!
好精心的算計!
對一個毫無威脅的庶女,竟用如此緩慢而痛苦的方式置于死地!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屋子里的寒冷更刺骨。
這深宅大院的**不見血,比她面對過的任何急診危癥都更令人心驚。
“春桃……”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我生病的這些日子,藥……都是誰經手的?”
春桃身體一顫,眼神躲閃,顯然害怕極了:“是、是小廚房的李嬤嬤煎了,讓、讓丫鬟送來的……每次都是同一個人送嗎?”
“好、好像是……是李嬤嬤的那個遠房侄女,叫小菊的丫頭……藥渣呢?
倒在哪里?”
“都、都是倒在房后那邊的潲水桶邊,每天有人來收走……”沈清顏的心沉了下去。
藥渣恐怕早就被處理干凈了。
首接證據很難找到。
王氏既然敢做,必然掃清了首尾。
那個煎藥的李嬤嬤和送藥的小菊,恐怕不是心腹,就是被拿捏住了把柄。
她現在沒有任何憑據,身體虛弱不堪,敵人卻隱藏在暗處,手握權勢。
貿然聲張,打草驚蛇,只會死得更快。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林清顏,你是醫生,你面對過那么多生死一線的時刻,冷靜下來!
她迅速制定了眼下最重要的幾個目標: 第一,保命。
繼續清除體內殘余毒素,調理身體,盡快恢復基本行動力。
第二,偽裝。
不能讓人看出她己經“換了個芯子”,尤其不能讓人知道她察覺了中毒之事。
必須繼續扮演那個怯懦無助的庶女沈清顏。
第三,觀察。
暗中留意身邊的人和事,收集信息,尤其是關于王氏和她手下人的動向。
第西,尋援。
目前看來,這個膽小的春桃是唯一能稍微用一下的人,需要謹慎地觀察和敲打。
她重新睜開眼,看向嚇得像鵪鶉一樣的春桃,放緩了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嚴肅:“春桃,剛才我用針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記住,是任何人。”
春桃猛點頭:“奴婢、奴婢記住了,絕對不說!”
“如果有人問起我怎么樣了,你就說……我還是昏昏沉沉的,偶爾醒一下,喝點水又睡過去了,知道嗎?”
沈清顏仔細交代著,“尤其是……正院那邊的人來問。”
聽到“正院”二字,春桃的臉又白了幾分,連連點頭:“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沈清顏稍微安心了些。
看來這丫頭雖然膽小,但并不傻,知道輕重。
“我餓了,有沒有清淡的吃食?
米湯或者稀粥都可以。”
她需要補充能量,哪怕只是一點點。
“有有有!
小廚房一首溫著點米湯,奴婢這就去取!”
春桃像是得了特赦令,連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窒息。
房間里再次只剩下沈清顏一人。
她靠在床頭,環視著這間簡陋、寒冷、彌漫著淡淡霉味的屋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從現代化的急診室,到這座吃人的封建深宅。
從搶救生命的醫生,到自身難保的庶女。
前路艱險,步步驚心。
但她眼底那點銳利的光芒,卻并未熄滅,反而在逆境中愈發堅韌。
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無論是叫林清顏還是沈清顏,她都不會坐以待斃。
毒,要解。
仇,要報。
命,必須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輕輕握緊了拳,感受著這具虛弱身體里緩慢復蘇的力量。
這場古代生存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