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自己關在公寓里三天了。
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被黑布罩住——手機屏幕貼了磨砂膜,水杯倒扣在桌上,就連衛生間的鏡子,都被他用水泥糊了三層。
可那梳頭聲,還是像長了腳似的,從墻縫里、地板下、通風口里鉆進來,“咔啦,咔啦”,跟老宅里的聲音一模一樣。
第西天凌晨,他實在熬不住,掀開窗簾一角想透透氣。
對面樓的玻璃幕墻上,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正舉著把梳子,對著他的方向梳頭。
林深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暖氣片上,燙得他一哆嗦。
再抬頭時,幕墻上的人影不見了,只有自己變形的影子,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像張被揉皺的人皮。
他沖進衛生間,用美工刀撬開糊死的鏡子。
水泥塊簌簌落下,露出后面的瓷磚,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可當他轉身洗手時,水龍頭滴下的水珠在池子里聚成個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他,正咧著嘴笑,手里的骨梳齒尖,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啊——!”
林深一腳踹翻洗手池,瓷片碎了一地,水洼里的影像卻沒散,反而順著水流漫開,在地板上連成一片,映出無數個舉著骨梳的自己,從西面八方朝他爬來。
他瘋了似的踩那些水影,腳下卻傳來“咯吱”的脆響,像踩碎了骨頭。
低頭一看,地板縫里滲出暗紅的血,混著頭發絲,纏在他的鞋跟上,越拉越長。
林深找到老周時,老頭正在巷尾給棺材刷黑漆。
刷子蘸著漆料在木頭上拖動,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背后撓**。
“鏡煞纏**了。”
老周放下刷子,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的影子,“你燒了木盒,卻沒燒干凈里面的東西——那三十節指骨里,混著你太爺爺的一節指骨,守鏡人的血,早就跟鏡煞纏在一起了。”
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是卷墨斗線,線芯發黑,散發著桐油和朱砂的味道。
“這是當年你太爺爺用來畫鎮魂符的,鏡煞怕這個。”
老周捏著線頭在林深手腕上纏了三圈,打的結跟老宅里那枚銀戒指上的“蘭”字紋一模一樣,“但只能擋一時,它靠你的影子活著,你在哪,它在哪。”
林深剛想說話,眼角的余光瞥見棺材板上的反光——自己的影子正從棺材里往外爬,指甲縫里纏著黑布,正是他用來罩鏡子的那塊。
“它要出來了。”
老周把墨斗塞進他手里,“去老宅的井里,把剩下的半把骨梳找回來。
當年你祖母沒把梳子全塞進鏡子,留了半把鎮在井里,那是唯一能釘住鏡煞的東西。”
話音未落,巷口的玻璃櫥窗突然“嘩啦”炸裂,無數個影子從碎片里涌出來,都舉著骨梳,梳齒上掛著血淋淋的頭皮。
林深撒腿就跑,墨斗線在手腕上越收越緊,勒進肉里,滲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瞬間被影子們舔食干凈。
老宅的井在院子角落,井沿爬滿了青苔,井繩朽得一碰就斷。
林深趴在井邊往下看,井水黑得像墨,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祖母穿壽衣的樣子,手里舉著半把骨梳,正對著他笑。
“下來呀……”井水泛起泡泡,祖母的臉開始往下沉,露出脖子上的勒痕,“陪我梳頭,梳夠三十年,就能出來了……”林深把墨斗線系在腰間,順著井壁往下爬。
磚石上的青苔**膩的,像涂了層尸油。
快到水面時,他看見井壁上嵌著些東西——是指甲,密密麻麻的指甲,青黑色的,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是無數只手在往上爬。
水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腳踝,往水里拽。
林深摸到腰間的墨斗線,往那只手上一纏,線身瞬間冒煙,傳來“滋滋”的聲響,像在燒皮肉。
“啊——!”
水里傳來尖叫,是無數個聲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林深趁機往下一撈,抓住了那半把骨梳。
梳齒間纏著根紅繩,繩結是個“死結”,正是他在老宅照片里見過的,祖母骨梳上的那個結。
就在他抓住梳子的瞬間,井水突然沸騰起來,無數張臉在水里翻滾,都長著和他一樣的眼睛。
井壁開始搖晃,磚石簌簌往下掉,露出后面的東西——不是泥土,是鏡子,無數面鏡子,每個鏡子里都有個舉著骨梳的林深,正對著他梳頭。
林深爬回地面時,整個老宅都在晃。
堂屋的位置裂開個大洞,里面涌出黑壓壓的影子,都拖著骨梳,梳齒在地上劃出“咯吱咯吱”的響。
“把兩把梳子合起來!”
老周不知何時出現在院門口,手里舉著把桃木劍,劍身上的朱砂符正在發燙,“鏡煞靠影子活,也怕影子——用你的影子,把它們引到鏡子里!”
林深把兩半骨梳往一起拼,剛對上,梳齒間突然冒出黑煙,凝成個巨大的黑影,沒有臉,只有無數只手在身上亂抓,每只手里都拿著把骨梳。
“那是所有鏡煞的本體!”
老周的桃木劍劈過去,卻被黑影纏住,劍身上的符紙瞬間燒成灰燼,“它要你的影子當容器,變成真正的‘人’!”
黑影猛地朝林深撲來,他下意識地舉起合好的骨梳。
梳齒突然射出紅光,照在黑影身上,黑影發出凄厲的尖叫,開始一點點融化,滴在地上的黑水,都變成了小小的鏡子,每個鏡子里都映著個掙扎的人影。
林深的影子在地上扭動,像要從他腳邊掙脫出去。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影子正舉著骨梳,往他的后心扎——梳齒上沾著的,是他自己的血。
“快用墨斗線!”
老周大喊著撲過來,想推開他,卻被林深的影子抓住,瞬間拖進了地上的鏡子里。
林深聽見鏡子里傳來老周的慘叫,接著是骨頭被碾碎的“咔嚓”聲。
骨梳在手里越來越燙,林深看見梳齒間映出自己的臉——左眼變成了黑洞,里面爬滿了頭發,正一點點吞噬著右眼。
他突然明白了祖母的日記——“鎮魂鏡鎮的不是鬼,是鏡里的自己”。
所有的鏡煞,都是被鏡子困住的影子,它們想要的,從來不是自由,是取代。
林深舉起骨梳,對著自己的影子狠狠扎下去。
梳齒沒入影子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梳頭聲消失了,黑影融化了,地上的鏡子碎片變成了灰燼。
只有那把骨梳,插在他的影子里,一半在現實,一半在鏡中。
林深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它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趴在地上,骨梳的柄露在外面,像個墓碑。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當月亮升起時,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動了動,骨梳的柄,正在一點點往現實世界里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