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猛地睜開了眼。

沒有刺骨的寒冷，沒有熏人的霉味，也沒有餓得發瘋的絞痛。

身上蓋著的是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被，陽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里擠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撐著坐起來，環顧西周。

灰撲撲的墻壁，掉漆的木頭柜子，還有床頭那臺老舊的“英雄”牌座鐘。

這是她和顧建國住了幾十年的老屋。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了那個冰冷惡臭的養老院里。

難道人死后，回到的地方是自己最熟悉的老家？

李秀梅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粗糙，帶著常年操勞留下的印記，但指尖傳來的，是活人皮膚的溫熱和彈性。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上面有肉，雖然不豐腴，但絕不是死前那副皮包骨頭的樣子。

她狠狠心，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

“嘶！”

鉆心的疼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疼！

是真的！

她還活著！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端著一碗水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烏黑，腰板挺得筆首。

“秀梅，你咋了？

剛才聽見你叫了一聲，是不是做噩夢了？”

男人開口，聲音里帶著濃濃的關切。

李秀梅的身體僵住了，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只是，他眼角的皺紋還沒那么深，背也沒有被生活壓垮，更沒有臨死前那種絕望和灰敗。

這是年輕了二十多歲的顧建國！

“建國？”

李秀梅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

顧建國把搪瓷碗遞到她嘴邊，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睡一覺起來，咋跟不認識我了似的？

快喝口水潤潤嗓子，臉色難看得很。”

李秀梅沒有接水，她的目光越過顧建國的肩膀，死死地釘在了墻上。

那里掛著一本老式的日歷，紅色的塑料邊框，上面的日期用黑色的粗體字印著，清晰無比。

1988年10月28日。

一九八八年！

李秀梅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個炸雷在里面炸開了。

她回來了！

她真的從2008年的寒冬，回到了二十年前！

1988年10月28日，這一天，她記得比自己叫什么都清楚。

這是她五十歲的生日。

也就是在這一天，吃完那頓所謂的“壽宴”，大兒子顧衛軍就會跪在她面前，求她把紡織廠會計的工作讓給他。

就是從這一天開始，她的人生就像被推下山崖的石頭，一路滾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切的悲劇，都從今天開始！

李秀梅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

她看著一臉擔憂的丈夫，看著這間破舊卻溫暖的小屋，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屬于1988年的陽光，忽然“嗬嗬”地笑了起來。

笑聲一開始很低，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痰。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暢快和怨毒。

她笑自己上輩子蠢得像頭豬，被一群白眼狼耍得團團轉！

她更笑老天爺終究是開了眼，給了她這么一個能從頭再來的機會！

顧建國被她笑得渾身發毛，手里的水碗都晃了一下。

“秀梅，你、你別嚇我啊！

你到底咋了？

笑啥呢？”

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是不是發燒燒糊涂了。

李秀梅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一把抓住顧建國的手腕，那力氣大得讓顧建國都吃了一驚。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半分睡醒后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兩簇冰冷的、燃燒著恨意的火焰。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丈夫，這個跟她苦了一輩子，最后卻比她先走一步的老實人。

上輩子，是我對不住你。

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她松開手，接過那碗水，仰頭一飲而盡。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澆熄了那股灼燒的痛，也讓她徹底冷靜下來。

顧建國看著她這番舉動，更是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李秀梅把空碗塞回他手里，掀開被子就下了床。

她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雖然因為常年勞作有些僵硬，但充滿了力量。

這感覺太好了！

她再也不是那個躺在床上等死的廢人了！

顧建國看著她穿上鞋，在地上走了兩圈，終于松了口氣，憨厚地笑了笑。

“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魘著了。”

他接過話頭，臉上帶著一絲喜氣。

“你趕緊拾掇拾掇，今天可是你五十大壽，孩子們都說好了，今天中午全都回來給你祝壽呢！”

祝壽？

李秀梅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顧建國那張還帶著期盼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祝壽。

那是來分食她血肉的豺狼們，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好啊。

來得正好。

上輩子的賬，今天，就從這頓“鴻門宴”開始，一筆一筆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