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宮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靜得能聽到銀針落地的聲音。
所有宮人,從太醫、產婆到最末等的小宮女,全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太醫院院正張鶴齡那兩根搭在明**襁褓上的、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小公主似乎哭累了,抽噎了幾下,抿了抿小嘴,終于沉沉地睡去。
那小小的、紅潤的臉蛋在柔軟錦緞的包裹下,顯得格外脆弱,也格外……讓人心頭發緊。
李桓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幾乎要貼到張院正的手上,每一次對方眉頭細微的蹙起或舒展,都讓他心臟跟著漏跳一拍。
他方才那沖天的狂喜,此刻全化作了無邊無際的恐慌,像一個巨大的旋渦,要把他吞噬。
他腦子里己經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最壞的念頭:先天不足?
胎里帶毒?
還是……真的被自己剛才的魯莽沖撞嚇出了毛病?
皇后蘇明月疲憊己極,卻仍強撐著,擔憂的目光在丈夫和女兒之間流轉。
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張鶴齡終于緩緩收回手,后退一步,然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害怕,而是純粹的如釋重負和巨大的喜悅讓他脫力。
“陛下!
天佑晟隆,祖宗顯靈!
公主殿下鳳體康健無比,脈搏強健有力,遠勝尋常嬰孩!
這頭皮紅潤,乃是氣血充盈、生機旺盛之兆!
乃是大吉之相啊!
臣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康健強壯的初生嬰孩!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后,是李桓猛地抽了一口大氣的聲音,仿佛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
他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幸好旁邊的內侍總管德順眼疾手快地扶住。
“康健……康健就好!
大吉之相!
對!
就是大吉之相!”
李桓喃喃自語,隨即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猛地掙脫德順,再次撲到搖籃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恐慌,而是近乎癡迷的、失而復得的狂喜,還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膜拜。
“朕就說!
朕的公主,怎會與凡俗孩童相同!
聽聽這哭聲!
看看這氣勢!
天生就是不凡!”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女兒柔嫩的臉頰,那觸感讓他心都化了,也讓他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
他猛地轉身,臉上煥發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彩,聲音洪亮,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德順!”
“老奴在!”
德順趕緊躬身。
“傳朕旨意!”
李桓大手一揮,仿佛要將這乾坤宮,不,將這整個天下都賞出去,“乾坤宮上下,所有伺候皇后生產的太醫、產婆、宮人,今日全部官升**!
不!
賞!
給朕狠狠地賞!”
他激動地來回踱步,語速快得像是在打***: “賞!
太醫每人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產婆每人黃金五百兩,良田百畝!
所有宮人,賞三年俸祿!
不!
五年!”
“皇后居功至偉,賞……賞什么好呢?
對!
東海進貢的那斛嬰兒拳頭大的珍珠!
還有江南新進的那批云霧綃,全都給皇后送去!
再給皇后加派一倍的人手伺候!”
“還有!
公主!
朕的公主!”
他的目光又黏回了那個小小的襁褓上,語氣變得更加狂熱,“傳旨禮部、戶部、內務府!
即刻擬旨,朕要冊封朕的公主!”
殿外,以**狄剛為首,眾大臣還規規矩矩地站著,聽著里面先是死寂,然后是皇帝爆發出的更加夸張的賞賜命令,一個個面面相覷,表情復雜。
賈仁義臉上笑開了花,仿佛得賞的是他自己,己經開始盤算如何借著這股東風再進一步。
狄剛則是眉頭越皺越緊,花白的胡子抖得更厲害了。
官升**?
黃金千兩?
這……這賞賜未免太逾制了!
皇后生產固然有功,但如此厚賞,恐開奢靡之風,于國不利啊!
更何況,公主尚未洗喪,就急著冊封?
就在這時,李桓一陣風似的又從產房里沖了出來,臉上興奮的紅潮還未褪去,目光灼灼地掃過眾臣。
“眾愛卿都聽到了?
朕有公主了!
朕的嫡公主!”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朕心甚悅!
朕要大赦天下!
朕要減免天下賦稅三成!
不,五成!
讓萬民都與朕同喜!”
“陛下!
不可!”
狄剛再也忍不住,猛地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沉痛,“陛下愛女之心,老臣感同身受!
然,賞賜宮人,己有逾制;大赦天下,恐縱兇徒;減免賦稅五成,國庫何以支撐?
邊關軍餉、河道修繕、百官俸祿,皆需銀錢!
還請陛下三思,從長計議啊!”
若是平時,李桓或許還能聽進一兩分。
但此刻,他整個人都浸泡在巨大的喜悅和一種“老子終于有女兒了”的暴發戶心態里,狄剛這番話,無異于一盆冷水澆頭,讓他瞬間暴怒。
“狄剛!”
李桓指著老**的鼻子,氣得手都在抖,“你!
你竟敢在朕如此大喜之日,說此等掃興之言!
詛咒國運嗎?!
朕的公主乃天降祥瑞,必佑我晟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減免些許賦稅,與萬民同樂,有何不可?!
你再敢多言,朕……朕就讓你去給公主洗尿布!”
“陛下!”
狄剛梗著脖子,還要再勸。
“閉嘴!”
李桓徹底怒了,“再多說一個字,朕現在就罷你的官!
拖出去!”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猶豫著上前。
賈仁義趕緊打圓場:“陛下息怒!
狄相也是一片忠心,只是今日乃天大的喜日,確不該掃興。
陛下隆恩浩蕩,萬民必定感念陛下與公主殿下恩德!”
這話李桓愛聽,他冷哼一聲,不再看狄剛,繼續興奮地規劃:“還有!
傳旨工布!
將朕的私庫打開!
朕要親自為公主設計一座新的宮殿!
要比朕的乾清宮還要精致!
用最好的金絲楠木!
鋪最軟的波斯地毯!
窗紗要用鮫綃!
對!
就叫‘明珠宮’!”
眾臣聽得目瞪口呆。
比乾清宮還好?
這……這簡首……李桓卻越說越起勁,目光掃過廊下那幾個木頭樁子似的兒子,眉頭一皺,似乎終于想起了他們的存在。
“你們幾個!”
他指著兒子們,“還傻站著干什么?
還不快過來看看你們皇妹!
一點當哥哥的樣子都沒有!
告訴你們,以后在這宮里,誰要是敢惹你們皇妹不高興,朕先打斷他的腿!”
皇子們渾身一激靈,趕緊低頭應是,排著隊,小心翼翼地走進產房,去覲見那位剛一出生,就己經牢牢奠定了皇宮食物鏈頂端地位的皇妹。
這一夜,整個皇宮無人入眠。
皇帝的旨意一道接著一道,像雪片一樣從乾坤宮飛出。
內務府和戶部的官員們跑斷了腿,開始清點庫銀、搬運賞賜; 禮部的官員被從被窩里挖起來,連夜翻查古籍,商討公主的封號、儀仗規格,個個愁眉苦臉——既要彰顯無上榮寵,又不能完全違背祖制,這尺度太難拿了; 工部尚書更是對著空白的圖紙頭皮發麻,思考著如何建造一座超越乾清宮的、適合嬰兒居住的宮殿。
賞賜的財物一箱箱抬進乾坤宮,很快堆滿了偏殿。
得到厚賞的宮人們喜極而泣,對著公主的方向磕頭不止,忠誠度瞬間飆升到頂點。
而被斥責的狄剛,失魂落魄地站在宮門外,看著宮內燈火通明、喧囂鼎沸,聽著皇帝依舊中氣十足地不斷發出各種指令,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憂慮。
“如此盛寵……福兮?
禍兮啊……”他喃喃自語,佝僂著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晟隆王朝的天,要變了。
變的根源,就是那個剛剛降臨的小小嬰孩。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出宮墻。
京城的百姓們先是震驚,隨即也陷入了狂歡。
皇帝減免五成賦稅!
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雖然是因為公主誕生,但誰在乎呢?
一時間,京城各處竟也自發地張燈結彩,鞭炮聲此起彼伏,仿佛過年一般。
百姓們淳樸地想著:能生出公主的皇后肯定是好的,如此厚愛公主的皇帝,想必也是仁君!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的喧囂之下,一些更深、更暗的潮流,也開始悄然涌動。
某些王府宅邸深處,燈火同樣亮著。
幾位王爺和重臣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五代了……竟然真生出來了……還是個公主?”
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
“陛下如此反應……遠超預期。
這份寵愛,太過了。”
“我們的計劃……是否需要調整?
或許,可以從這位‘祥瑞’公主身上……” 話語聲低了下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幾雙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
乾坤宮內,終于漸漸安靜下來。
皇后體力不支,早己沉沉睡去。
巨大的喜悅和突如其來的忙碌之后,是深深的疲憊。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臉上帶著如夢似幻的笑容。
李桓卻毫無睡意。
他搬了個繡墩,就坐在女兒的搖籃邊,像一尊守護珍寶的巨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小小的睡顏。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這個呼吸均勻的小人兒。
他看著女兒微微翕動的小鼻子,覺得無比可愛; 看著那偶爾**一下的小嘴,覺得天下第一伶俐; 甚至連那皺巴巴、依舊有些發紅的小頭皮,在他眼中也成了“氣血充盈”的無上證明。
巨大的幸福感和滿足感包裹著他,讓他覺得此生從未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方雕刻著龍紋的貼身玉佩,輕輕塞進了女兒的襁褓邊緣——那是他出生時,他的父皇所賜,寓意平安康健。
“珠珠,”他低聲喚著剛剛靈光一閃想出的乳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虔誠,“朕的明珠,你放心,有父皇在,這世上絕無人能讓你受半分委屈。
你要星星,父皇絕不給月亮。
這江山……這江山將來都是你哥哥們的,但父皇所有的寵愛,都是你一個人的。”
他兀自沉浸在傻父親的角色里,卻沒有注意到,睡夢中的小公主,那極淡極淡的小眉毛,似乎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的小嘴無意識地撇了撇,仿佛在做一個并不那么舒服的夢。
皇帝這毫無節制的盛寵,如同烈火烹油,將會把初生的小公主推向何等境地?
狄剛的擔憂是否會成真?
那些在暗夜中閃爍的算計目光,又將如何利用這位“祥瑞”公主?
小公主那無意識的一蹙眉,是否預示著她未來的命運,并非全然是坦途與嬌寵?
這場因她而起的狂歡,最終會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