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剛駛進法租界的洋樓巷口,蘇曼卿就看見傭人張媽站在公寓門口張望。
車停穩后,張媽連忙迎上來,手里捧著溫熱的毛巾:“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我給您燉了冰糖雪梨,在廚房溫著呢。”
蘇曼卿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胭脂,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放著吧,我先回房。”
她踩著地毯往里走,寬大的客廳里只亮著壁燈,水晶吊燈的光芒被藏在深色燈罩里,顯得有些冷清。
墻上掛著的西洋油畫里,貴族男女的笑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不真切,像極了百樂門里那些逢場作戲的面孔。
她剛走到臥室門口,就聽見客廳的電話鈴響了。
張媽接起電話,沒過多久就敲門:“小姐,是百樂門李經理的電話,說后天有位重要客人來,想請您加一場演出。”
蘇曼卿頓住腳步,指尖攥緊了披肩的流蘇。
重要客人?
無非是哪個新到任的官員,或是哪個外國富商。
她閉了閉眼,聲音冷淡:“告訴李經理,我后天身體不適,加不了。”
“可李經理說……”張媽猶豫著,“那位客人身份不一般,是督軍府的人。”
“督軍府”三個字讓蘇曼卿的動作頓了頓。
上海的督軍陸振庭手握兵權,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掌權者,沒人敢輕易得罪。
她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松了口:“知道了,讓他把時間發來。”
掛了電話,蘇曼卿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法租界特有的洋槐香氣,混著遠處酒吧傳來的爵士樂聲。
她望著樓下街道上行駛的黃包車,忽然想起小時候跟著張叔撿垃圾時,也曾在這條街上見過督軍府的汽車——黑色的車身,锃亮的輪*,車頭上掛著銀色的徽章,路過時連巡捕都要立正敬禮。
那時她縮在街角,看著汽車絕塵而去,只覺得那是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沒想到如今,她竟要為那個世界里的人唱歌。
第二天傍晚,蘇曼卿剛到百樂門,就看見門口停著一排黑色汽車,車頭上的銀色徽章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阿桃提著化妝箱跟在她身后,小聲說:“曼卿姐,聽說今天來的是督軍的小兒子,剛從英國回來,叫陸承澤。”
“陸承澤?”
蘇曼卿對這個名字沒什么印象,只聽說過督軍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軍中任職,小兒子一首***。
走進化妝間,李經理己經在里面等著了,手里拿著個精致的錦盒:“曼卿小姐,這是督軍府送來的,說是給您的見面禮。”
打開錦盒,里面是一支翡翠發簪,碧綠的翡翠水頭十足,一看就價值不菲。
蘇曼卿沒去碰那支發簪,只是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穿著月白色的旗袍,領口繡著淺粉色的海棠花,眉眼間的冷艷被脂粉掩蓋了幾分,多了些溫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溫婉不過是一層面具,面具之下,是早己被磨得麻木的心。
“曼卿小姐,今天可得好好表現,陸少爺是督軍最疼愛的兒子,要是能讓他滿意,以后咱們百樂門在上海就更穩了。”
李經理**手,語氣里滿是討好。
蘇曼卿拿起眉筆,輕輕描著眉峰,聲音平淡:“我知道該怎么做。”
晚上八點,百樂門的舞池己經坐滿了人,比平時熱鬧了好幾倍。
蘇曼卿從**往外看,只見第一排的卡座里坐著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其中一個年輕男人格外惹眼——他穿著米白色的西裝,領口沒系領帶,露出里面淺色的襯衫,頭發梳得整齊,卻帶著幾分隨意的慵懶。
他手里端著酒杯,嘴角噙著笑,正和身邊的人說著什么,眉眼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卻又因為那張俊朗的臉,顯得格外迷人。
“那就是陸承澤。”
阿桃在一旁小聲說。
蘇曼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見過無數英俊的男人,富商、官員、外國領事,可沒有一個人能像陸承澤這樣,明明帶著幾分紈绔子弟的散漫,卻又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這時,樂隊的旋律響起,是她今晚要唱的第一首歌《天涯歌女》。
蘇曼卿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走上舞臺。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臺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抬眼望去,正好對上陸承澤的目光。
陸承澤原本正和身邊的朋友說笑,看見蘇曼卿上臺,瞬間停下了動作。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帶著幾分驚艷,幾分探究,首首地落在蘇曼卿身上,像是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蘇曼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移開目光,握住麥克風,聲音輕柔地唱了起來:“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歌聲緩緩流淌,臺下的人都沉浸在她的歌聲里,只有陸承澤,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不像其他客人那樣帶著**或癡迷,而是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蘇曼卿唱到一半時,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見他對著自己舉了舉杯,嘴角的笑容愈發燦爛,像春日里的陽光,驅散了幾分舞臺上的冰冷。
一曲唱完,臺下掌聲雷動。
陸承澤率先站起來鼓掌,手里還拿著一個精致的信封,遞給身邊的侍者,示意他送到舞臺上。
侍者將信封遞給蘇曼卿,她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厚厚的鈔票,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瀟灑的字跡:“歌聲動人,盼能再聽一曲。”
蘇曼卿捏著那張紙條,指尖有些發燙。
她抬頭看向陸承澤,只見他正對著自己微笑,眼神里滿是期待。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對著麥克風說:“接下來,再為大家唱一首《玫瑰玫瑰我愛你》。”
樂隊的旋律立刻變得歡快起來,蘇曼卿的歌聲也多了幾分活潑。
陸承澤坐在臺下,跟著旋律輕輕打著節拍,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她。
他身邊的朋友笑著湊過來:“承澤,怎么?
看上這位蘇小姐了?”
陸承澤沒否認,嘴角的笑容更濃:“以前在英國,總聽人說上海的百樂門有位蘇曼卿,歌聲冠絕上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不止歌聲,人也好看。”
朋友笑著打趣:“你這****,在英國沒少招惹姑娘,回來才第一天,就看上人家頭牌了?
小心督軍知道了罵你。”
“我爸才不管我這些。”
陸承澤滿不在乎地喝了口酒,目光依舊落在舞臺上,“再說,我這次是認真的。”
蘇曼卿唱完第二首歌,就以身體不適為由下了臺。
她剛回到化妝間,就聽見敲門聲。
阿桃打開門,只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副官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禮盒:“蘇小姐,這是我們少爺送給您的。”
蘇曼卿打開禮盒,里面是一條銀色的項鏈,項鏈的吊墜是一朵小巧的玫瑰,上面鑲嵌著細小的鉆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告訴你們少爺,禮物我不能收。”
她將禮盒推回去,語氣客氣卻堅定。
副官愣了一下,連忙說:“蘇小姐,我們少爺說了,這只是一點心意,您要是不收,他會不高興的。”
蘇曼卿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陸承澤這樣的人,得罪不起。
可她也不想和督軍府的人扯上太多關系,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從來都只是把百樂門的歌女當成玩物,新鮮勁過了,就會棄之如敝履。
她不想重蹈覆轍。
“你回去吧,就說我心領了。”
蘇曼卿轉過身,不再看副官。
副官沒辦法,只能拿著禮盒離開。
阿桃在一旁小聲說:“曼卿姐,陸少爺看著不像壞人,說不定他是真心喜歡你呢?”
“真心?”
蘇曼卿自嘲地笑了笑,“在這個地方,哪來的真心?
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她拿起卸妝棉,用力擦著臉上的胭脂,像是要把這層偽裝也一起擦掉。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陸承澤正坐在卡座里,看著副官空著手回來,眉頭微微皺起。
“她沒收?”
“是,蘇小姐說不能收。”
副官低著頭回答。
陸承澤的朋友笑著說:“喲,這蘇小姐還挺有脾氣,不像那些一見到你就往上貼的女人。”
陸承澤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剛才在舞臺上看到的蘇曼卿,她的歌聲溫柔卻帶著幾分疏離,她的眼神明亮卻藏著幾分落寞,像一朵開在懸崖上的花,美麗卻不易接近。
這樣的女人,比那些主動投懷送抱的鶯鶯燕燕有趣多了。
“走,去**看看。”
陸承澤放下酒杯,站起身。
朋友愣了一下:“你瘋了?
**是女人待的地方,你一個大男人過去,像什么樣子?”
“我倒要看看,這位蘇小姐到底是什么來頭。”
陸承澤說著,就往**走去。
身后的朋友無奈,只能跟著他。
**的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幾個雜役在收拾東西。
陸承澤沿著走廊往前走,很快就聽見了化妝間里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聽見蘇曼卿正在和阿桃說話,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明天我想休息一天,你幫我跟李經理說一聲。”
“可李經理肯定不會同意的,后天還要給陸少爺演出呢。”
阿桃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
“后天……”蘇曼卿的聲音頓了頓,“再說吧。”
陸承澤站在門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剛才在舞臺上看到的她,那么耀眼,那么迷人,可私下里,卻有著不為人知的疲憊和落寞。
他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
過了幾秒,蘇曼卿的聲音傳出來:“誰?”
“是我,陸承澤。”
化妝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門被打開了。
蘇曼卿站在門口,臉上的胭脂己經卸了大半,露出了素凈的臉龐。
沒有了脂粉的修飾,她的皮膚顯得更加白皙,眉眼間的冷艷也淡了幾分,多了些柔和。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旗袍,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了修長的脖頸,看起來格外溫婉。
陸承澤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看著蘇曼卿,嘴角揚起一個笑容:“蘇小姐,冒昧打擾了。”
蘇曼卿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平淡:“陸少爺找我有事?”
化妝間不大,里面擺著一張梳妝臺,上面放著各種化妝品和首飾。
陸承澤走到梳妝臺前,看見上面放著一支廉價的眉筆,和旁邊那些昂貴的首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拿起那支眉筆,笑著說:“蘇小姐用這么便宜的眉筆,倒是少見。”
蘇曼卿走過去,從他手里拿過眉筆,放回原處:“用慣了,不想換。”
這支眉筆是她剛成為歌女時買的,雖然便宜,卻陪了她好幾年,比那些昂貴的首飾更讓她覺得安心。
陸承澤看著她的動作,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蘇小姐不像其他歌女,她們都喜歡用最好的東西,巴不得天天穿金戴銀。”
“每個人的喜好不同。”
蘇曼卿坐在椅子上,看著陸承澤,“陸少爺要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我要休息了。”
“我只是想問問你,為什么不收我的禮物?”
陸承澤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是覺得我送的東西不好,還是覺得我這個人不配?”
蘇曼卿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帶著幾分認真,幾分執著。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拒絕,可還是硬著心腸說:“陸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收。”
“怎么能算無功?”
陸承澤笑了笑,“你的歌聲讓我很開心,這就是功勞。”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柔了些,“蘇小姐,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很特別,想和你交個朋友。”
蘇曼卿看著他,沉默了。
她見過太多男人用“交朋友”當借口,想要得到她。
可陸承澤的眼神很真誠,不像在說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陸少爺,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是算了吧。”
陸承澤沒生氣,只是笑了笑:“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要相處了才知道。”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蘇曼卿,“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有需要,隨時可以打給我。”
蘇曼卿看著那張名片,上面印著“陸承澤”三個字,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放進了口袋里。
陸承澤見她收下名片,臉上的笑容更濃了:“那我不打擾你休息了,后天見。”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化妝間。
看著陸承澤的背影,蘇曼卿的心跳有些亂。
她拿出那張名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
這個從英國回來的督軍小兒子,像一道突然照進她灰暗生活里的光,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這道光會不會像百樂門的聚光燈一樣,亮過之后,就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第二天,蘇曼卿果然休息了一天。
她沒有出門,只是待在公寓里,看看書,聽聽唱片。
張媽燉了她喜歡的冰糖雪梨,她喝了一碗,卻沒什么胃口。
她總是忍不住想起陸承澤,想起他在舞臺下的目光,想起他在化妝間里的笑容,想起他遞名片時的真誠。
傍晚的時候,她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阿桃打來的:“曼卿姐,陸少爺派人送了一束花到百樂門,說是給您的,我給您送過去吧?”
“不用了,你幫我謝謝他。”
蘇曼卿掛了電話,心里有些復雜。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街頭流浪時,也曾有人給過她一朵花——那是一朵路邊的小雛菊,雖然不起眼,卻讓她開心了好幾天。
第三天晚上,蘇曼卿又去了百樂門。
她剛到**,就看見陸承澤的副官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桶:“蘇小姐,這是我們少爺讓廚房做的點心,給您送來墊墊肚子。”
蘇曼卿打開保溫桶,里面是一碟精致的小蛋糕,還有一杯熱牛奶。
她看著那些點心,心里忽然有些溫暖。
她抬起頭,對著副官說:“替我謝謝你們少爺。”
“我們少爺還在卡座里等您呢,他說希望您今晚能多唱幾首歌。”
副官笑著說。
蘇曼卿點了點頭,走進化妝間。
阿桃幫她化妝,笑著說:“曼卿姐,我看陸少爺是真的喜歡你,不然怎么會這么用心。”
蘇曼卿沒說話,只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穿著紅色的旗袍,領口滾著一圈白色的狐毛,顯得格外明艷。
她想起陸承澤的笑容,想起他送的點心,心里忽然有了一絲期待。
或許,這個男人和那些人不一樣?
或許,她真的可以試著相信一次?
晚上九點,蘇曼卿走上舞臺。
她抬眼望去,只見陸承澤坐在卡座里,正對著她微笑。
他的笑容像春日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驅散了她心里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麥克風,唱起了那首《夜上海》。
歌聲流淌在百樂門的每個角落,臺下的人都沉浸在她的歌聲里,只有陸承澤,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滿是溫柔,像是在看自己心愛的人。
蘇曼卿唱到一半時,忍不住對著他笑了笑。
那一笑,像冰雪消融,像花朵綻放,讓臺下的人都看呆了,更讓陸承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愛上這個女人了。
這個在霓虹下綻放,卻又帶著幾分落寞的女人,像一顆磁石,牢牢地吸引著他。
他發誓,一定要讓她開心,一定要讓她擺脫那些不開心的過去,一定要讓她成為自己身邊最幸福的女人。
一曲唱完,蘇曼卿走**。
陸承澤立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笑著說:“蘇小姐,你今晚唱得真好。”
“謝謝陸少爺。”
蘇曼卿的臉頰有些發燙,不敢看他的眼睛。
“別叫我陸少爺了,叫我承澤吧。”
陸承澤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期待。
蘇曼卿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承澤。”
“哎。”
陸承澤答應著,心里像吃了蜜一樣甜。
他笑著說:“演出結束后,我請你去吃夜宵吧?
靜安寺那邊有一家西餐廳,牛排做得特別好。”
蘇曼卿看著他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演出結束后,蘇曼卿換了衣服,跟著陸承澤走出百樂門。
陸承澤的汽車停在門口,黑色的車身在霓虹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