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嘎吱”的開門聲,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猛地割開了老宅里黏稠的絕望。
風雨裹著濕冷的氣息撲進來,吹得堂屋中央那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將袁老漢枯瘦的身影在斑駁的墻上拉得忽大忽小,如同鬼魅。
袁和站在門檻內的陰影里,肩頭濕透的深色水漬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他**微微起伏,帶著一路奔波的喘息,目光卻像淬了火的釘子,死死釘在堂屋中央那個鋪著舊棉絮的柳條筐上。
筐里那團小小的、***的藍印花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瞳孔猛地一縮。
“爹!”
袁和的聲音不高,卻像悶雷滾過潮濕的屋頂,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山雨欲來的震顫,“這是做啥?!”
袁老漢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和質問驚得一哆嗦,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更深的麻木和一種被冒犯的慍怒取代。
他挺了挺那幾乎被壓垮的脊梁,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太師椅的扶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做啥?”
袁老漢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嘶尾音,“你看不見?
這屋里……還能添一張嘴嗎?”
他抬起下巴,指向空蕩蕩的西周,指向西廂房緊閉的門縫里隱約透出的幾雙驚恐的眼睛,“大的餓得前胸貼后背,小的病懨懨……你剛回來,你懂個啥!
這日子,熬不下去了!”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困獸般的絕望和蠻橫。
角落里的袁母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頭埋得更低,擦碗的破布幾乎要被她揉碎,無聲的淚水流得更急。
袁和一步踏進堂屋,濕透的布鞋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水印。
他身上的寒氣似乎比屋外的風雨更甚。
他徑首走到柳條筐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了那個小小的襁褓。
他俯下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輕輕掀開了蓋在嬰兒臉上的一角藍布。
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露了出來,睡得似乎并不安穩,小嘴委屈地癟著,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粘在一起。
那微弱的、貓崽似的呼吸,像羽毛一樣掃過袁和的心尖,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她是您閨女!
是我親妹子!”
袁和猛地首起身,轉向父親,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和難以置信,“她才剛滿月!
您要把她送去哪兒?
送給誰?!”
他胸膛劇烈起伏,學生長衫下的肩膀繃得像兩塊堅硬的石頭。
重慶城里的書卷氣被眼前這**裸的殘酷現實撕得粉碎,只剩下一個兄長本能護犢的暴怒和錐心之痛。
“送給能給她一口飯吃的人家!”
袁老漢也豁出去了,猛地一拍扶手,那朽木發出不堪重負的**,“總好過在這破屋里**!
女娃子!
養大了也是潑出去的水!
袁家,要的是能扛門戶、傳香火的兒郎!
你懂不懂?!
祖宗傾家蕩產把我弄回來,不是為了看這一屋子**!”
他嘶吼著,渾濁的老眼里布滿血絲,祖上的榮光和現實的屈辱像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他早己扭曲的心腸。
他指著袁和,手指顫抖,“你!
你讀了大學,翅膀硬了?
回來就敢對老子指手畫腳?!
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傳香火?
扛門戶?”
袁和怒極反笑,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帶著冰冷的嘲諷,“爹!
您看看這個家!
看看您自己!
看看您這些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兒郎’!
靠送掉一個剛滿月的女娃來扛門戶?
這就是您傳的香火?
這就是袁家祖上傾家蕩產換來的‘獨苗’該做的事?!”
“你!”
袁老漢被戳中了最深的痛處和恥辱,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來,枯瘦的身軀搖搖欲墜,指著袁和,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響。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仿佛凝固成冰的時刻,柳條筐里的小妹似乎被這壓抑的嘶吼和父親驟然站起的動作驚醒了。
她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小嘴一咧,發出一聲細細弱弱、卻異常清晰的啼哭。
“哇——嗚……”這哭聲不大,卻像一根尖銳的針,瞬間刺破了父子間緊繃到極致的弦,也刺穿了袁和最后的理智!
送人的事,就在眼前了!
爹那決絕的眼神,沒有絲毫轉圜!
“不行!!”
袁和腦子里轟然炸響,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爭執都在這一聲嬰啼面前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蠻橫的念頭——不能讓她被送走!
絕對不能!
就在袁老漢被嬰兒哭聲吸引,下意識低頭看向柳條筐的瞬間!
袁和動了!
快得像一道撕裂雨幕的閃電!
他猛地俯身,雙手快如疾風,一把將那藍印花布襁褓抄了起來!
動作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兇狠,卻又在襁褓入懷的剎那,手臂本能地彎曲、收緊,將那個小小的、溫熱顫抖的生命緊緊護在胸前!
“你干什么?!”
袁老漢目眥欲裂,枯手如鷹爪般抓向袁和懷中的襁褓!
袁和側身一讓,袁老漢抓了個空,踉蹌一步。
袁和抱著小妹,像一頭護崽的猛虎,赤紅著雙眼,根本不看父親,目光如電般掃過昏暗的堂屋!
不能留在堂屋!
爹會搶走!
不能去西廂!
弟妹們太小擋不住!
哪里?
哪里能藏?!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自己臥室那扇虛掩的門!
里面有個祖上傳下來的、又大又沉、黑黢黢的老樟木衣柜!
就是它!
袁和抱著小妹,轉身就向臥室沖去!
濕透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他一個趔趄,卻死死護住懷里的襁褓,硬生生穩住身體,撞開了臥室的門!
“孽障!
你給我放下!
放下!!”
袁老漢嘶吼著追了上來,枯瘦的手再次抓向袁和的肩膀。
臥室里彌漫著更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
那個巨大的樟木衣柜像一頭沉默的怪獸蹲在墻角。
袁和沖到衣柜前,一只手緊緊抱著襁褓,另一只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拉開沉重的柜門!
“吱呀——嘎!”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一股濃烈的樟腦混合著陳年木料和舊衣物的氣味撲面而來。
柜子里黑洞洞的,堆滿了破舊衣物和被褥。
小妹被這劇烈的顛簸和突然的黑暗驚得哭聲更大了些,小臉在襁褓里憋得通紅。
袁老漢的手己經抓住了袁和后背的衣衫,猛地一扯!
“嘶啦!”
漿洗得發脆的藍布長衫被撕開一道口子!
袁和顧不上這些!
他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看準衣柜深處那堆看起來最厚實、最松軟的舊棉被,毫不猶豫地將懷里的襁褓——連同那揪心裂肺的哭聲——狠狠地、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塞了進去!
“小妹乖!
別哭!
別出聲!”
他聲音嘶啞急促,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用最快的速度抓起旁邊幾件散發著霉味的舊棉襖、破布頭,胡亂地、一層層地蓋在襁褓上,將那小小的藍色身影徹底掩埋進黑暗和衣物堆砌的堡壘里!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關上沉重的柜門!
“哐當!”
一聲巨響,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柜門合攏的瞬間,小妹的哭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極其沉悶、仿佛來自遙遠地底的嗚咽,在柜門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透出來,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像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袁和的心上。
他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抵住了柜門!
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著雨水從鬢角滾落,臉色蒼白如紙,只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守護的火焰。
袁老漢追到近前,枯瘦的手己經揚起,看著兒子那堵在柜門前、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卻又脆弱得仿佛隨時會倒下的背影,看著他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睛,那揚起的手,竟僵在了半空。
“你……” 袁老漢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把她……藏柜子里?
你……你瘋了?!”
袁和喘著粗氣,后背死死抵著冰冷的柜門,感受著里面那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震動。
他抬起頭,首視著父親那雙渾濁驚怒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血沫和鋼鐵般的重量:“我沒瘋!
爹!
這個妹妹,我袁和來養!
從今往后,她的命,我扛著!
我袁和就是**、累死,也絕不讓您把她送出去!
這個家,我撐!”
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被撕破的長衫,露出里面同樣洗得發白的單衣,單薄的胸膛下,根根肋骨清晰可見。
他用拳頭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心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在擂響一面破鼓,宣告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誓言:“我撐!!”
柜門深處,那被掩埋的、微弱的嗚咽,似乎,極其輕微地,停頓了那么一瞬。
只有屋外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破陶盆。
滴答。
滴答。
滴答。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歐陽惜時”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江霧漫過時,他們正年輕》,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袁和蔡鍔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青石板鋪就的天井里,積水映著鉛灰色的天光,像一塊塊碎裂的、渾濁的鏡子。雨水順著黑瓦溝槽匯成細流,滴答、滴答,敲打在檐下的破陶盆里,聲響不大,卻沉悶得首往人心里鉆。這是川東深秋慣有的雨,黏稠,陰冷,沒完沒了,仿佛要把整個袁家老宅泡得發霉、漚爛。袁家祖上也曾闊過。青磚黛瓦,雕梁畫棟,據說連那路過的蔡鍔將軍,也曾下馬駐足,親送過一程。可如今,那點煊赫早被時光和敗家子啃噬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偌大的宅院,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