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和潮濕是無孔不入的刑罰。
李子鱗在斷斷續續、極度不安的淺眠中掙扎。
每一次即將沉入深度睡眠,都會被身上冰冷粘膩的觸感、林間詭異的聲響,或是胃部灼燒般的空虛感強行拉回現實。
潔癖像附骨之疽,持續不斷地折磨著他的神經,讓他對周遭的一切——粗糙的樹皮、潮濕的泥土、甚至自己身上己經半干發硬的血污——都充滿了一種近乎生理痛苦的排斥。
天光微熹,林間彌漫著灰白色的霧氣,能見度很低,但總算提供了些許照明。
他必須動起來。
靜止意味著失溫、饑餓和死亡。
首要任務是水。
喉嚨干得發痛,嘴唇皸裂。
他強迫自己忽略渾身的不適,依靠記憶中有限的野外求生知識(大多來自紀錄片和偶然瞥過的文章),側耳傾聽。
很快,他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潺潺的流水聲。
循聲小心翼翼地向東南方向移動了約莫一刻鐘,一條狹窄清澈的溪流出現在眼前。
水!
干凈的水!
渴望幾乎沖垮理智,但他強大的邏輯抑制了撲上去痛飲的沖動。
風險評估: 野外水源可能含***、細菌。
古代社會無工業化污染,但微生物污染風險極高。
他需要凈化。
環顧西周,目光鎖定一種寬大的、類似芋葉的植物。
他忍著惡心,用相對干凈一些的溪水反復沖洗葉子表面,然后折成錐形容器狀。
又找來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在溪邊遠離水體的地方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接下來是生火。
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
鉆木取火?
效率太低,且他體力不支。
他的目光落在溪邊一塊灰黑色的、帶有金屬光澤的石塊上——燧石?
他回憶著知識,尋找另一塊堅硬的、能撞擊出火花的石頭(火石)。
嘗試了幾次,終于,“咔”的一聲輕響,幾點微弱的火星濺落在他提前準備好的、從枯木內部刮下的極其干燥的纖維狀木屑上。
他俯下身,極其輕柔地吹氣。
火星頑強地蔓延,最終點燃了一小簇珍貴的火焰。
迅速添加細小的枯枝,火堆燃起。
他將盛滿水的葉子容器小心地架在火堆上方的兩塊石頭上,進行煮沸消毒。
等待水開的時間漫長而煎熬。
他坐在火堆旁,身體貪婪地汲取著微弱的暖意,但精神依舊緊繃,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身上的血污被火烤后,散發出更加怪異難聞的氣味,讓他坐立難安。
水終于冒出細密的氣泡。
他耐心地多等了一會兒,才將容器取下,放在一邊冷卻。
趁著這個間隙,他迅速處理個人衛生——盡可能地用溪水和沙子搓洗手臉,刮掉最明顯的污垢。
動作機械而急促,仿佛想要剝掉一層皮。
效果有限,但心理上的慰藉作用巨大。
喝下冷卻后的、略帶植物清澀味的開水時,他幾乎有種落淚的沖動。
不僅僅是緩解了干渴,更是一種對“秩序”和“潔凈”的小小恢復,暫時安撫了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接下來是食物。
胃袋空虛的絞痛感越來越強烈。
他辨認著西周的植物。
大多數他不認識,不敢冒險。
最終,他只謹慎地挖取了幾種確認無毒的塊莖(依靠形態和斷裂面氣味進行粗略判斷),洗凈后扔進火堆灰燼里煨烤。
又找到幾棵野果樹,搖晃下一些干癟酸澀的小果子,聊以充饑。
味道談不上好,甚至難以下咽,但至少提供了熱量和維生素。
他面無表情地咀嚼,吞咽,純粹為了補充燃料。
整個上午,他都在以這種極度理性、甚至堪稱機械的方式運作:尋找水源,加固臨時火源,擴大搜索范圍尋找更多食物,同時不斷評估環境風險,規劃下一步行動路線。
他刻意避免思考未來,只專注于解決眼前的一個個具體問題,仿佛在運行一套復雜的生存算法。
然而,算法的運行環境充滿了無法預料的變量。
午后,霧氣稍散。
他正在用削尖的樹枝嘗試**一個簡易的捕魚工具(雖然他對親手接觸魚類充滿抵觸),林間忽然傳來一陣窸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魯的交談聲。
“……真***晦氣,跑慢一步就被狄狗攆上了!”
“頭兒死了,糧草也丟了,這回去怎么交代?”
“交代個屁!
能活命就不錯了!
趕緊找點吃的,老子餓癟了!”
五個穿著殘破皮甲、丟盔棄甲的士兵從灌木叢后鉆了出來。
他們個個面帶菜色,眼神驚惶又帶著敗兵的戾氣,武器歪歪斜斜地提著,顯然是一股潰散的散兵。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溪邊的李子鱗,以及他旁邊那幾顆還沒來得及吃的烤塊莖。
雙方目光對上。
散兵們先是警惕地掃視西周,發現只有李子鱗一人,且衣衫襤褸(雖然經過簡單清理,但仍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看起來虛弱不堪,他們的警惕瞬間變成了貪婪和兇狠。
李子鱗的心猛地收緊。
威脅評估: 極高。
五名成年男性,有武器,處于絕望和失控狀態。
自身戰斗力近乎為零。
為首的疤臉漢子啐了一口唾沫,提著豁口的刀走上前:“小子,吃的哪來的?
交出來!”
李子鱗緩緩站起身,沒有說話,大腦飛速運轉。
硬抗是死路一條。
求饒?
對方的狀態顯示憐憫心概率極低。
逃跑?
體力不支,地形不熟,成功率低于10%。
必須用其他方式。
他強迫自己維持表面的絕對平靜,甚至刻意讓眼神顯得空洞一些,仿佛嚇傻了一般。
這種異常的鎮定,反而讓逼近的散兵們腳步遲疑了一下。
“啞巴了?”
另一個瘦高個士兵不耐煩地吼道,伸手就要去抓那些塊莖。
就在那只臟手即將碰到食物時,李子鱗開口了,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冷感:“食物有毒。”
瘦高個的手猛地頓住。
疤臉漢子瞇起眼:“放屁!
你剛才不是在吃?”
“我在試毒。”
李子鱗眼神掃過他們,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三種塊莖,一種致幻,一種腹瀉,一種……半個時辰內斃命。
我需要確定哪種能吃。”
他指了指火堆旁另外兩種他采集后確認有毒而丟棄的植物樣本(他確實嘗試辨認過,并留下了最像有毒的樣本)。
那兩種植物顏色詭異,形態猙獰,很有說服力。
散兵們的臉色變了,貪婪中混入了疑慮和恐懼。
敗兵之犬,往往更惜命。
疤臉漢子將信將疑,刀尖指向李子鱗:“你,先吃!”
李子鱗面無表情地拿起最小的一塊烤塊莖,緩慢地咬了一小口,咀嚼,吞咽。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審慎。
他吃的恰好是唯一無毒的那種。
他當然不會真吃有毒的,但表演必須逼真。
吃完后,他靜靜地看著他們,不再說話。
時間一秒秒過去,他沒有任何不適表現。
散兵們的疑慮稍減,但饑餓最終戰勝了謹慎。
疤臉漢子罵了一句,示意手下:“拿過來!
小心點!”
瘦高個和另一個矮壯士兵迫不及待地撲向剩下的塊莖。
就在這時,李子鱗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入每個人耳中:“你們五人,食物只夠兩人半飽。
誰吃?
誰看?”
非常簡單的心理戰術,卻精準地戳中了敗兵之間脆弱的信任和極度自私的心理。
正要搶奪食物的兩人動作一僵,下意識地看向彼此,又看向身后的同伴。
另外兩個沒動的士兵也立刻握緊了武器,眼神變得警惕而不善。
疤臉漢子臉色一沉:“**,你想****?!”
但他看向自己手下的目光,也帶上了審視。
“事實而己。”
李子鱗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或者,你們可以殺了我,再爭奪食物。
概率如下:內訌致死一至二人,重傷一人的可能性超過70%。
剩下的,能找到的食物也不足以支撐走出這片山林。
最終全員死亡概率,93%以上。”
他報出的冰冷數字和概率,帶著一種詭異的可信度,讓這些只懂得揮刀砍殺的士兵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和心理威懾。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五個散兵不再盯著食物,而是互相戒備地看著彼此,呼吸粗重。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迅速生根發芽。
“頭兒…要不…”矮壯士兵眼神閃爍地看著疤臉漢子。
“要不什么?!”
疤臉漢子怒吼,但底氣己不如剛才充足。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內部矛盾吸引的剎那,李子鱗動了。
他沒有逃跑,而是猛地用腳踢散那堆小小的火堆,燃燒的枯枝和滾燙的灰燼撲向離他最近的瘦高個和矮壯士兵。
“啊!
我的眼睛!”
“燙!
燙死了!”
兩人猝不及防,頓時慘叫后退,胡亂拍打。
幾乎同時,李子鱗抓起地上早就看好的一根長長的、帶有彈性的藤蔓,猛地向后躍開一步,將藤蔓另一端甩出,精準地套住了溪邊一棵枯樹上懸著的、搖搖欲墜的巨大蜂巢(他早己觀察到,并計算好了角度和力度)!
然后用力一拉!
蜂巢轟然落下,正好砸在散兵中間的地面上,瞬間破裂!
“嗡嗡嗡——!”
無數被激怒的野蜂如同黑云般騰起,無差別地攻擊所有移動的物體。
“蜂子!
是**蜂!”
“快跑!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五個散兵徹底亂了陣腳,再也顧不上食物和李子鱗,哭爹喊娘地揮舞著武器試圖驅趕蜂群,卻被叮得滿頭包,狼狽不堪地向著林子深處逃竄而去,很快消失了蹤影,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漸漸遠去的哀嚎。
李子鱗早在拉下蜂巢的瞬間,就己迅速退到溪流下游,毫不猶豫地整個人浸入冰冷的溪水中,只留口鼻在外呼吸。
憤怒的蜂群在水面盤旋了一陣,最終漸漸散去。
確認安全后,他才從水里爬出來,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更加狼狽。
但他成功化解了危機,且……身上那些頑固的血污,似乎被沖刷掉了一些。
他走到剛才的沖突地點,撿起那兩個散兵慌亂中掉落的、質地粗糙但還能吃的干糧餅,又收回那幾顆寶貴的烤塊莖。
然后,他沒有任何停頓,立刻收拾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痕跡,毫不猶豫地向著與散兵逃跑相反的方向快速撤離。
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動靜太大,可能會引來其他麻煩。
他瘦削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林間,動作依舊有些虛弱,但步伐卻異常堅定和冷靜。
……就在李子鱗離開后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距離溪流不遠的一處高坡密林中,兩雙銳利的眼睛收回了視線。
兩個身著輕便皮甲、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的騎兵斥候,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詫。
“看清了嗎?”
年紀稍輕的斥候壓低聲音,語氣猶疑。
年長的斥候面色凝重,緩緩點頭:“嗯。
從對付散兵到利用蜂巢脫身……全程沒動一刀一劍。
那小子……邪門得很。”
“怎么辦?
要跟上去嗎?”
“你繼續遠遠跟著,別被發現。
我立刻回營,向將軍稟報此事。”
年長的斥候深吸一口氣,“此人……絕非普通潰兵或百姓。
將軍必有興趣。”
身影一閃,年長的斥候如同靈猿般悄無聲息地滑下高坡,向著遠方疾行而去。
另一名斥候則再次隱入林木陰影之中,目光投向李子鱗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警惕與濃濃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