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頭低頭哈腰的打著招呼，眼睛在那帶血的刀劍上只停了一瞬便立馬挪開，似被燙到。

開口討水喝的壯漢眼神如鷹，掃視了一圈山坳環境，又看了眼來時的隱蔽山路，自馬背取下一個王老頭從未見過的精美水馕，快步走到他口中的主人身前，躬身遞了過去。

兩人低聲商議了幾句之后，壯漢走到騎隊之中，點選了幾人湊到一處，指著山路似在交待些什么，片刻后那幾人便從原路退了回去。

而那位主人則是下了馬，走到王老頭身前拱了拱手開口道：“老人家莫要驚慌，我們自長安來，一路游獵，隨手砍殺了些野物，追著一只山豬到了此處，剛好有些疲乏了，想在此處稍作休整，這有些金葉子，權當是踩了老人家菜圃的賠償。”

王老頭確在門前開了幾塊菜地，種了些蔬菜瓜果，二十余騎的馬蹄聲如擂鼓，震到王老頭心臟狂跳，加上那明晃晃刀劍上的干涸血跡，他根本不曾注意那那小小菜地己被戰馬踏平。

“不打緊，不打緊的...”王老頭眼中雖然流出一絲心疼，卻是連連擺手，根本不敢去接那貴人手中的金葉子。

他一生只過手過銅錢，銀子見過沒摸過，至于金子，只聽過，按城里有錢人的說法，若是父母入土時，最好的陪葬品便是金器，金可通鬼神，父母可憑此賄賂陰間的大人，確保下輩子仍可投胎在王侯貴人家里。

王老頭的父母入土時，別說金器，連棺材都沒有，只裹了草席。

己安排完事務的壯漢此時走到主人身側，小心從手中取下兩片金葉子，拉起王老頭的手強行塞了過去。

“主人賞的便只管接著，不然有違禮數。”

“禮數，貴人看來是讀書人啊，讀書人好，讀書人好...”王老頭顫顫巍巍收起金葉子，重復了兩遍讀書人好之后，似是想起什么大事，再次開口道：“哦，喝水，喝水，山坳深處有處泉眼，我去打水，我去打水...”老人家轉身進門時，自然的拉了一把藏在背后的王長安，他心中實際上是有些擔心對方是為了少年而來。

“陪爺爺去打水。”

壯漢卻跟著進了屋，眼神自少年身上瞟過，快速打量了一下小木屋，又將眼神放到了少年身上。

“老人家，我叫張光，主人名諱就不好說與你聽，我們可能要在此處住上幾日，我該如何稱呼你，這位少年郎又該如何稱呼？”

王老頭微微一顫。

“回貴人問話，小的叫王良，這是小人孫子王長安，小時候為了躲避猛獸，自斷崖摔落，得了一場大病，人雖活過來了，卻是有些癡傻，只記得自己名字，再就是叫我爺爺...，哎呀，屋里亂了些，貴人稍后，待我將木桶清洗一翻再去打水。”

少年恰在此時，配合的嘀咕了一句：“長安，爺爺。”

王良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咧嘴寵溺道：“爺爺在，爺爺在的，長安啊，來,幫爺爺抬下桶。”

自稱張光的長安貴人自少年身上收回目光，眼神中仍有一絲疑惑，卻也不好在此時深究。

“老人家，不用麻煩，你帶我去泉眼處，我們用水馕盛水也是一樣。”

自木屋后門出，穿過一片樹林，靠近山腳處，果有一泉眼，咕咕往外冒著水，張光嘗了嘗，還頗為清甜，抬頭看了看三面幾乎垂首的高聳斷崖，滿意點了點頭。

裝好水后對王良道：“老人家可有存糧，我們狩獵的本事欠佳，其實沒打到什么像樣的獵物，如能熬上一鍋粥水，待家丁返家取了錢財過來，自有厚報。”

王良忙不迭點頭道：“有些的，這就去煮。”

三人回到木屋時，門前的騎士雖己下了馬，不過仍是一手握韁，一手持刃，安靜立在那主人西周，卻又保持著一個十分微妙的距離。

而那華服主人身側則站了兩位女眷，一個約莫十七八的年輕人，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待張光走近內圈低語數句后，才安排周邊騎士收起兵刃，坐下休息。

王良眼神混濁不假，心里卻是清明，這等陣勢，怕是縣令大人都做不到，長安果然出貴人。

待小木屋炊煙升起時，那伙先前離開的騎士倒退著走了回來，邊退邊用手中樹枝清理著地面。

王良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往鍋中撕著野菜。

而灶前放柴的王長安，眼中只有灶中火光，對外界莫不關心。

許是考慮到要與這戶山民做上一段時間鄰居的緣故，他們說話不再刻意壓低聲音，一些對話便也隨著山風飄進了小木屋。

“入口處做了些安排，山路隱秘，當是不易被發現，縱馬往其它方向跑了一段，往這處的印記己處理干凈...甚好，身后的尾巴雖在數日前便失了蹤影，仍不可大意...此處山坳位置極佳，可稍作休整，只是糧草錢財所剩無幾，得想個法子...”王老頭聽了這幾句，手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望了眼灶下的孫子，心中泛苦。

這伙人怕是犯下了天大的案子才逃命至此，不管將來如何，他們爺孫怕是再難活命，真是禍從天降。

而少年對外界的變化毫無反應，往灶中添了幾根粗柴便起了身，許了餓了，伸手端起那碗尚未喝完的雞湯坐到門檻上，對著新來的鄰居們開始吃喝起來。

其它人尚好，主人家那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卻是不爭氣的咽起了口水。

“父親，雞湯...”女眷中年紀稍長那位，只得將兩個小兒攬入懷中，低聲安撫道：“我兒聽話，等下便有米湯，那是人家的吃食，我等雖遭了難，卻不可乞食，更不可欺人。”

兩小兒雖是點頭應下，仍是往王長安的方向偷偷瞟去。

也不知少年是否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將陶碗放在一邊，進了小木屋抱起整個陶罐往人群中走去，有騎士起身欲攔，張光投去一個眼神，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王長安首首走到兩小兒身前，將整個陶罐遞了過去。

眼神清澈如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