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日子果然難熬。

寧一也曾試圖做一個合格的世子妃。

每日晨昏定省，她總是最早到賢王夫婦院中請安，恭敬有加。

賢王妃對她客氣而疏離，維持著表面的禮儀，眼神中卻常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媳婦給母親請安。”

寧一一早來到王妃院中，屈膝行禮。

賢王妃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并不急著讓她起身：“起來吧。

昨日府中宴客，我瞧你與幾位夫人相談甚歡？

也是，商賈之女，最擅交際應酬。”

寧一起身，垂眸道：“媳婦只是盡本分招待客人。”

“本分？”

王妃輕笑，“你的本分是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王府體面。

商賈出身，更需時刻注意，莫將那些市井之氣帶入府中。”

亦或者是說“今日這衣裳顏色太過鮮艷，不像個世子妃該有的樣子。”

或是：“聽說你昨日又出門了？

既己嫁入王府，就當守王府的規矩，少在外頭拋頭露面，免得讓人說我賢王府沒規矩。”

這樣的話幾乎每日都能聽到。

寧一心中苦澀。

她出門不過是為了巡視自家陪嫁的鋪面，這在寧家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到了王府卻成了不懂規矩，限制她的出行。

賢王更是對這個兒媳視若無睹，偶爾目光掃過，也如同看一件擺設。

最讓寧一困惑的是韓泰——他費盡心機請旨娶她，婚后卻連她的房門都不進，偶爾在府中相遇，也視她如無物。

府中的下人最是勢利，見主子態度如此，對這位商賈出身的世子妃也漸漸怠慢起來。

先是飲食用度上的克扣。

寧一口味清淡，廚房卻日日送來油膩重口的菜肴。

她委婉提過一次，廚娘表面應承，轉頭卻與人抱怨：“商賈之女就是事兒多，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西。”

繼而是一些細微的怠慢。

吩咐下去的事總要拖上許久才辦，要的熱水總是半溫不涼，連份例內的炭火也時常短缺。

這日正值寒冬，窗外北風呼嘯。

寧一房中的炭火又將燃盡，她喚來丫鬟添炭，卻遲遲不見人來。

貼身丫鬟翡翠氣得眼圈發紅，“小姐，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這大冷天的，連炭火都不給足，若是凍壞了身子可怎么好？”

寧一搖搖頭，從妝匣中取出一塊碎銀，“拿去給管事的媽媽，就說我體恤大家辛苦，請她們吃杯熱酒。”

翡翠跺腳道：“小姐何必總是如此？

您越是忍讓，他們越是得寸進尺！”

寧一苦笑。

她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但如今人在屋檐下，若是為這些小事鬧開，最終難堪的還是她自己。

至少她還有豐厚的嫁妝，能用銀子解決的事，都不算大事。

她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凋零的花木，心中一片凄涼。

這才嫁入王府不到一月，往后的日子該如何熬過？

轉機發生在一個雪后初晴的午后。

那日寧一實在房中悶得慌，便帶著翡翠到園中散步。

雪后的王府花園銀裝素裹，倒是別有一番景致。

主仆二人信步而行，不覺來到一處僻靜的回廊。

忽聽得廊柱后傳來兩個婆子的低語聲：“聽說那位程姑娘回京后一首住在別院里，世子連著三日都去了別院呢...” “小聲點！

想讓新夫人聽見么？”

“聽見又如何？

一個商女，還真以為世子真心娶她不成？

不過是王爺王妃不允世子娶程姑娘，世子賭氣罷了...”寧一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程素？

輔國公的獨女程素？

她依稀記得這個名字，京城無人不知輔國公之女才貌雙全，與韓泰是青梅竹馬。

后來她嫁給了新科狀元，隨夫外放赴任。

如今竟是新寡歸京？

她悄然退回廊柱后，聽那兩個老仆繼續低語： “可不是么！

程姑娘雖是寡婦，好歹是輔國公的獨女，與世子青梅竹馬，情分非比尋常。

若不是王爺王妃嫌她是二嫁之身，又疑她不能生育，早就迎進門了。”

“世子也是癡心，為了程姑娘，竟娶個商女來氣父母。

聽說等風頭過了，就要納程姑娘為側妃呢…” “到時候這位商女世子妃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寧一扶著冰涼的廊柱，心如墜冰窟。

原來如此！

她不過是他對抗父母的工具，一個被用來泄憤的棋子。

，娶她不過是為了氣父母，為了給他心愛的女子鋪路！

難怪他費盡心機求娶，婚后卻如此冷漠以待！

往后的日子越發難熬。

韓泰從不踏入她房門半步，王府下人見風使舵，克扣用度、怠慢差事成了常態。

三載春秋倏忽而過，京城的柳絮又飛了三回，護城河的冰融了三次。

賢王府那朱紅的高墻內，寧一從最初的期盼，到掙扎，再到如今的死寂，只有每月與父親相見的那一日，方能從她眼中窺見一絲活氣。

每月初五，寧遠總會準時出現在王府偏廳。

父女相見，總有管事嬤嬤在一旁“伺候”，名為伺候，實為監視。

寧遠總是帶著強裝的笑顏，問女兒近日可好，而寧一總是垂眸答一切都好。

只有彼此交握的微顫的手，泄露了真實情緒。

寧遠總會暗中將一包銀票塞入女兒袖中，低聲道：“一兒放心，為父還在外面打點。”

然而父女二人心知肚明，王府高墻如山，又是皇上賜婚，想要脫身，難如登天。

寧一回到自己的院落——那位于王府最偏僻角落的“靜心齋”，名字聽著雅致，實則是處無人問津的冷院。

三年來，韓泰從未踏足此處，下人們也越發怠慢。

若不是寧一用自己的嫁妝銀子打點，怕是連飯食都要斷供了。

深秋的一日，王府突然起了一陣隱秘的騷動。

下人們交頭接耳，眼神怪異。

寧一讓貼身丫鬟翡翠去打探，半晌后翡翠回來，面色蒼白。

“小姐…”翡翠欲言又止，眼中己有淚光，“聽說…程姑娘生了…是一對雙生子，一女一男…”寧一正在繡花的手一頓，針尖刺入指腹，滲出一粒血珠，在素絹上暈開一點紅。

她愣了片刻，忽然輕笑出聲。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幾日韓泰眉梢帶喜，連對她這個“擺設”都和顏悅色了幾分。

果然，不過三日，韓泰便在與父母用膳時，公然提出了那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