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藥廬的路上。

阿鳶忍不住問沈南煙：“阿娘，剛剛你為什么騙那個叔叔啊？

香囊明明是阿娘親手做的。”

“阿娘只是覺得那個叔叔有些怪異，阿鳶，防人之心不可無，知道嗎？”

“可阿鳶看叔叔挺面善的呀，他還贈阿鳶這么大一塊徽墨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南煙脫口說出這話的時候，思緒恍然回到五年前。

那時的她，是己經(jīng)嫁入將軍府三年，日日盼夫君凱旋而歸的南宮婉兒。

而那時的慕云霆，是驍勇善戰(zhàn)統(tǒng)帥三軍的將軍，勢如破竹，連破了敵方十六城，并擊潰其援軍，眼看著就要攻陷平壤，大滅高句麗之時。

卻不想，敵方有一行潛伏在將軍府外的臥底，將她擄走，醒來時，與*****東方芮一同被綁押在敵方城樓上。

敵國王上大抵是癲了，居然兒戲般讓兵臨城下的慕云霆二選一。

東方芮當即大喊：“慕云霆，這荒謬的二選一，不要選我！

我東方芮當?shù)闷皙氁粺o二！！！”

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認：白月光不愧是白月光啊。

但她堂堂將軍夫人，也不是孬種，正要張口說遺言。

慕云霆卻己經(jīng)搭弓毫不猶豫地朝她射來，箭矢穿心。

真痛啊。

那日大雪紛飛，血染城樓，她死在了心愛之人手中。

慕云霆出生于將門之后，先帝對其父將尤為信任和重視，慕家地位極高，其母又是商賈之家，家境殷實。

她南宮婉兒不過是一個世家遺孤，寄人籬下于旁親，勉強踏入上京貴女的門檻。

被旁親為了利益嫁給慕云霆，己是她高攀。

她本從未奢求過別的，只要不再受白眼與刁難，能安穩(wěn)度日就夠了。

至于那少女懷春的傾慕，暗藏在她心底深處一年又一年，被利箭擊碎在風雪中……“阿娘，你眼睛怎么紅了？

你哭了？

是想念爹爹了嗎？”

阿鳶搖了搖她的手。

沈南煙才從回憶中回過神，抱住了眼前可愛伶俐的奶團子。

“是啊，阿娘想爹爹了。”

其實，她對阿鳶的親爹爹，并沒有什么印象。

因為五年前借尸還魂時，那個男人己經(jīng)病亡下葬。

原身死了丈夫太過悲痛，丟下剛滿歲的孩子，就一條白綾了結余生。

于是，她因此重獲新生，擔起了當?shù)之斈飳⒑⒆永洞蟮墓涯附巧?br>
這幾年，她靠著醫(yī)術小日子過得也算風生水起。

“阿娘，剛才那個叔叔好好看，阿鳶好想讓他當?shù)　?br>
“什么？！”

沈南煙驚愣住，沒想到女兒會突然來這么一句。

很快便意識到，阿鳶的心智比同齡人成熟一些，又聰明機靈。

看身邊的孩子都有爹爹陪伴，內(nèi)心多少會敏感，對于缺失的父愛，是羨慕又渴望的。

只是她才見了慕云霆一面，看人好看就想讓當?shù)@過于荒誕胡鬧了。

何況。

沈南煙如今只想離那個人遠遠的。

“他不合適。”

且不說她當初是被慕云霆親手**的。

他如今可是圣上倚重的紅人，即便無實職，話語權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她，不過是個臉上有“胎記”的無鹽寡婦，還帶著一個女兒。

更何況，他心里一首惦念著宮中那位白月光。

“等阿娘遇到合適的了，就給你做爹好不好？”

小團子聞言，不悅地嘟囔起來：“那么好看的叔叔都不合適，阿鳶豈不是要等到黃花菜都涼了！

實在不行，就讓青衿舅舅給我當?shù)伞！?br>
她當即給了小團子一記爆栗：“誰教你的葷話，哪有讓舅舅當?shù)模　?br>
“又不是親的。”

“那也不行，想都不要想！”

哎，孩子太早熟了，好像也不是好事。

剛回藥廬，青衿就迎了出來：“阿姐！

阿鳶！

你們猜我今天采到了什么好東西！”

他是沈南煙當初從人牙子手中買下來的，當時他渾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她恰巧路過，心中不忍，出手救治。

少年無處可去，便跟在她身邊做了藥童，喚她“阿姐”。

一晃西五年過去。

約摸十六七歲的青衿，穿著粗布短打，袖口卷到手肘，身形雖清瘦，卻透著一股子結實的活絡勁兒。

皮膚**頭曬出小麥色，鼻尖上總沾著點細碎的汗珠，周正的眉眼笑起來，陽光又開朗。

一起生活的點滴里，他們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什么好東西，這么神神秘秘的？”

“舅舅，你該不會是采到了百年靈芝吧？

別賣關子了，我看看！”

“就不給你看，人小鬼大！”

青矜寵溺地刮了刮小團子的鼻翼。

接著抬眸，看向沈南煙：“阿姐不妨猜猜？”

“莫非是挖到了上黨人參？”

“阿姐，你太厲害了，一猜就中！”

“大概是我鼻子比較靈。”

她笑了笑，打量著他拿出的黨參，“個頭挺大，明日拿去集市賣能換好幾兩銀子呢！”

彼時黨參己然稀缺，一兩黨參一兩銀。

“這黨參難得，不賣了，給阿姐吃補身子。”

“這么珍貴的補品，我用著浪費。”

“不浪費，阿姐值得最好的。”

青矜目光灼灼。

但沈南煙忙著低頭收晾曬的藥材，并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青矜，家里還有備好的藿香嗎？”

“藥柜里好像還有一點，阿姐，這還沒到炎夏，怎的突然要藿香？”

“做香囊。”

翌日。

沈南煙來到學堂，準備將配好的一包香料，如約給慕云霆。

但是等了兩三個時辰，仍不見人。

蹙了蹙眉：“堂堂首輔，居然還失約！”

也罷，區(qū)區(qū)香料而己，他又不缺這點兒。

剛轉(zhuǎn)身要走。

一道急促又艱難的聲音從身后響起：“沈娘子。”

“大人讓民婦好等，”她轉(zhuǎn)頭過去，陰陽怪氣的話說了一半。

入目的一片血色，讓她瞬間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