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那天，林長生剛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兜里，就被鄰居張嬸拽著往家跑。

“長生，快！

***她……”推開老屋門時，奶奶正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她看見林長生，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手抓著他的手腕，“考得……好嗎？”

“好，奶奶，考上了您說的那所大學。”

林長生把臉埋在她手背上，眼淚蹭濕了那層薄皮。

奶奶笑了，沒再說話，手慢慢垂了下去。

葬禮辦得很妥帖。

林長生按著村里的規矩，守靈、磕頭、送葬，一步沒差。

他穿著奶奶縫的白孝服，跪在靈前時，總覺得堂屋里有熟悉的氣息——是灶臺上常年飄著的艾草香，是奶**發上的皂角味。

出殯前夜，他獨自留在老屋。

后半夜，月光從窗紙漏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

他忽然聽見“吱呀”一聲，像有人推開了里屋的門。

奶奶就站在門口，穿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淺了許多，眼神清亮得像年輕時。

“長生。”

她喊他，聲音輕輕的，像落在湖面的雨。

林長生沒起身，只是望著她，喉嚨發緊：“奶奶。”

“別總哭，你看你，眼睛腫得像桃兒。”

奶奶飄到他面前，試著抬手想擦他的臉，手卻從他臉頰穿了過去。

她愣了愣，自己先笑了，“忘了，奶奶現在是這模樣了。”

“這樣挺好，您看起來不疼了。”

林長生扯了扯嘴角，眼淚卻更兇了。”

奶奶望著他，眼神軟得像棉花，“你生下來就難，魂兒像沒根的草，往后替那些冤魂做事，別逞強，累了就歇歇。

奶奶在那邊看著呢，看你把魂兒養得牢牢的。”

林長生鼻子一酸，眼淚砸在膝蓋上：“我知道。

您也……別惦記我了。”

“不惦記，不惦記。”

奶奶擺著手，身影越來越淡，像被風吹散的煙，“孫兒長大了，該自己走了。

到了學校，好好的，啊？”

“嗯。”

他用力點頭，看著奶奶最后朝他揮了揮手，徹底融進了長明燈的光里。

那一刻，靈前的燈芯“噼啪”爆了個火星，像是誰在輕輕應了聲。

收拾好行李箱，坐在去縣城的公交車上，鄰座的大嬸在哭，說是送兒子去打工，不知何時能再見。

林長生望著窗外飛逝的樹影，心里也空落落的，再沒有人等著他回家。

但他會走下去，帶著***目光，把自己這縷飄搖的魂，一步步在人間扎下根來。

校園首通車在學校正門口停下時，林長生推著行李箱跟著導航走了一會兒找到學校。

校門口像開了場熱鬧的**。

穿著光鮮的家長們幫孩子拖著行李箱，牛奶，被褥等，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打扮時髦的新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舉著手機互相拍照，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每個人身邊都圍著人，連空氣里都飄著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只有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