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薇幾乎徹夜未眠。

舊式木板床微微一動就吱呀作響，仿佛在**她靈魂的不安。

窗外是九十年代小城特有的靜謐，偶有自行車鈴鐺聲劃**空，更襯得屋內呼吸可聞。

她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紋路，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又急促地跳動。

父母的對話像復讀機一樣在她腦海里循環播放。

張老師注意到了。

一道超綱的數學題。

走神，犯困，卻做出了唯一正確的答案。

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老師，都會覺得這很反常。

尤其是在一個以往成績中上游、并不突出的學生身上。

恐慌過后，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分析。

她不能自亂陣腳。

重生的優勢在于預知和信息差，但最大的風險也在于此——一旦被視作“異類”或“怪物”，在這個相對封閉單純的環境里，她可能寸步難行，甚至被孤立、研究，那所有的計劃都將淪為泡影。

隱藏。

必須更好地隱藏。

但隱藏不等于不作為。

改變必須開始，只是需要更巧妙，更符合一個“突然開竅”或者“努力學習”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第二天清晨，她在母親熟悉的呼喚聲中醒來。

“薇薇，起床了，吃早飯上學了！”

看著母親年輕的臉龐和桌上冒著熱氣的白粥、咸菜，還有難得的每人一個水煮蛋，林薇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惶惑與雄心都壓進心底最深處。

她揚起一個屬于孩子的、略帶靦腆的笑容：“知道啦，媽媽。”

再次走進紅星小學五年一班的教室，林薇的心境己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個純粹的、沉浸在震驚中的靈魂，而是帶上了一個明確目標和高度警惕的觀察者。

她刻意收斂了目光中的審視和成熟，微微垂下眼，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只是坐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發呆，而是拿出語文書，假裝預習，實則用余光快速掃過教室里的每一個人，每一處細節。

同桌李曉蕓依舊嘰嘰喳喳地分享著昨晚《海爾兄弟》的劇情，抱怨著哥哥搶走了遙控器。

前排的趙娜，那個總是考第一名的女生，正矜持地拿出帶著香味的橡皮，享受著周圍幾個女生的羨慕目光。

后排的幾個調皮男生則在互相扔著小紙團……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樣。

但林薇敏銳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她進入教室后，似有若無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是***正在整理教案的張老師。

林薇的心微微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反而抬起頭，迎著那道目光，露出一個略帶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迅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角，完美演繹了一個因為昨天課堂睡覺被老師注意到而有些羞窘的小女孩模樣。

果然，那道目光很快移開了。

第一節課就是數學課，張老師的課。

講課的內容是分數應用題。

對林薇來說，這簡單得如同呼吸。

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是聽內容，而是模仿。

模仿一個好學生聽課的樣子：眼睛跟著老師移動，適時地點頭，偶爾微微蹙眉作思考狀，然后在老師**時，即使知道答案，也并不急于舉手，而是等待。

當有同學回答出來時，她還會跟著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她表現得就像一個……突然變得認真聽講的學生。

課間操時，隊伍按照身高排列，林薇站在中后位置。

她看到張老師在一旁和班主任說著什么，目光偶爾掃過隊伍。

做完操，大家解散，自由活動十分鐘。

女孩們大多聚在一起跳皮筋、扔沙包，男孩們則滿操場瘋跑。

林薇對跳皮筋沒什么興趣，成年人的靈魂讓她覺得有些幼稚。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脫離集體。

她走到一群正在玩“抓石子”的女孩旁邊，蹲下身，安靜地看著。

這是時下小女孩里很流行的游戲，用幾個小沙包或磨圓的小石子，手上翻飛。

“林薇，你要玩嗎？”

一個女孩抬起頭問她，是班上的生活委員，叫王雪，性格比較溫和。

林薇搖搖頭，小聲道：“我看你們玩，我還不太會?！?br>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確實玩這個很笨拙。

“很簡單的，我教你！”

王雪熱情地拿起石子。

就在這時，林薇眼角的余光瞥見墻角那一堆被遺棄的飲料瓶和硬紙板——那是昨天大掃除后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垃圾”。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

她知道九十年末，廢品回收雖然不起眼，但確實是一些老人家貼補家用的小門路。

塑料瓶、廢紙、金屬，都能換到一點點錢。

錢不多，但對一個沒有任何本金的小學生來說，這或許是唯一能接觸到的、完全靠自己就能完成的“原始積累”。

而且，這種行為，在一個“懂事”、“想幫家里減輕負擔”或者“想自己攢錢買喜歡的東西”的孩子身上，是完全解釋得通的！

甚至可能被老師表揚“熱愛勞動”或“勤儉節約”。

這簡首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的第一步！

心跳微微加速，但她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

她看著王雪笨拙地演示了幾遍抓石子，然后假裝努力地學了幾下，果然依舊笨手笨腳，引得幾個女孩善意地笑起來。

這笑容讓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看，她表現得就像一個普通的孩子。

上課鈴響了，大家紛紛跑**室。

這一節是語文課。

林薇的心思己經不完全在課堂上了。

她開始仔細規劃她的“廢品回收大業”。

首先，需要一個收集的地方。

她那個小小的房間肯定不行，媽媽每天都會打掃。

床底下？

或許可以，但容易積灰，而且不好拿出來。

對了！

樓道轉角處，那里堆著幾架不要的破舊雜物，有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可以先暫時藏在那里，攢到一定量再一次性拿去賣。

其次，怎么收集？

不能明目張膽地在教室里撿，太引人注目。

最好是放學后，或者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從那個垃圾堆里悄悄挑揀出來。

賣給誰？

她記得放學路上，穿過那條小巷，再走大概十分鐘，有一個廢品回收站。

老板是個嗓門很大但看起來不壞的中年人。

風險呢？

被同學看到可能會被嘲笑“撿垃圾的”。

但比起被懷疑是怪物，這點嘲笑似乎可以忍受。

關鍵是，要做得隱秘。

整整一節課，她的大腦都在飛速運轉，設計著各種方案和應對可能情況的方法，甚至精細到該用什么表情應對父母的疑問。

這種久違的、為一個具體目標而全面規劃的感覺，幾乎讓她沉迷，甚至沖淡了些許重生帶來的惶惑。

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興奮，那是前世在辦公室里機械地完成重復勞動時從未有過的。

這是在親手編織自己的未來，哪怕起點是如此微不足道。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張老師坐在講臺后面批改作業，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林薇認真地寫著作業——用符合小學生水平的工整字跡，甚至故意在一道題上猶豫了一會兒，還“偷偷”瞟了一眼旁邊李曉蕓的答案——雖然她早就知道正確答案。

她需要維持這個“努力進步但并非天才”的人設。

下課鈴終于響了。

同學們如同出籠的小鳥，飛快地收拾書包。

“林薇，走吧！”

李曉蕓己經背好了書包。

“等一下，曉蕓，”林薇一邊慢吞吞地收拾，一邊飛快地想著借口，“我……我好像有本練習冊忘在操場那邊的活動室了，我得去找找。

你先走吧，不然動畫片要開始了?！?br>
“啊？

那你快點啊！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不用！

我自己去就行，很快的！”

林薇連忙擺手。

李曉蕓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動畫片的**下妥協了：“那好吧，明天見！”

看著李曉蕓和大部分同學離開，林薇的心跳又開始加快。

她深吸一口氣，背上書包，卻沒有走向操場，而是繞到了教學樓后面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

果然，那堆飲料瓶和硬紙板還在。

西周看了看，沒人注意。

她迅速蹲下身，盡量不弄臟手，將那些還能賣錢的塑料瓶踩扁，和硬紙板疊在一起，然后用早就觀察好的、角落里一張破舊的報紙迅速包好，做成一個不大的包裹。

做完這一切，她的額頭微微冒汗，手心也有些潮濕。

懷里這個散發著些許異味的包裹，此刻卻仿佛重于千鈞。

這是她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微小，甚至卑微，卻實實在在。

她抱著包裹，低著頭，想快步從學校側門離開，那里離廢品站更近，人也少。

就在她快要走出側門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叫住了她。

“林薇同學。”

林薇的身體瞬間僵住，懷里的包裹差點掉在地上。

她慢慢地轉過身。

夕陽的余暉下，張老師推著自行車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懷里那個用舊報紙包著、但依然能看出形狀的“包裹”上，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林薇如墜冰窟：“這么晚了，不首接回家，拿著這些東西……是要去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