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夢琪，你好，我是柳剛的老板，早就聽他說過你，是這樣的，你們打電話我聽見了的，他這次回來，說是操辦結婚的事兒，對吧？”

袁夢琪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艾茜一拐子戳過來。

她回頭看時，發現陳靜正瞪著眼睛盯著她。

望著她眉毛上兩行粗糙的切口，袁夢琪很想笑，她也會這么瞪著那個小男友嗎？

西十的女人，開了第二春，切了眉，往胸口塞了兩個圓球，此時這兩個圓球正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地吸引著袁夢琪的眼球。

見袁夢琪不回答，張老板有些著急地又問了一遍。

陳靜的男朋友也過來了，他那張尖臉上，長了一張又闊又凸的嘴巴，配上一個朝天開孔的鼻子，唯一還過得去的眼睛，偏偏被一副黑框眼睛擋住，整個人看起來很猥瑣的樣子。

愛情果然讓人眼瞎。

張老板的急切，在場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柳剛，許是沒有寫請假條。

所以，他的死，是可以扯一扯的。

但是，和我有毛線關系！

袁夢琪心想。

艾茜又撞了她一下，個死女人，這么大力，差點把肋骨戳斷。

袁夢琪順勢眼睛一翻，往她身上倒去。

艾茜比袁夢琪矮五公分，袁夢琪歪著頭靠著她的肩，這個姿勢真是別扭極了。

她聳起肩托著袁夢琪，戲精立刻從身體里復活，大驚小怪地叫著：“哎呀，七七，你怎么了啊？”

回頭對那幾個人說：“她可能傷心過度了，我送她先回去，有什么你們慢慢說。”

說完，拽著袁夢琪往外走。

袁夢琪依然歪著頭，眼睛睜開一條縫，被艾茜攙著，假裝拖著雙腿，一步一步走出了“福壽堂”。

晦氣，二十八歲便殞命了，給安排在了“福壽堂”，請問呢？

走到殯儀館門口，艾茜一把將她推開，“**，你好重啊，演技派，別裝了。”

袁夢琪站首后，垂著頭，長發擋住了她的臉。

艾茜湊近看了看，發現她臉上爬滿了淚，頭發黏黏糊糊地貼著她的五官上。

她從名貴的包里，掏出紙巾，粗魯地扒開袁夢琪的頭發，毫無章序地為她擦淚。

她將袁夢琪的鼻涕糊到眉毛上了，袁夢琪奪過紙巾，甩開她的手。

“茜茜，我好難過。”

“那咋辦呢，人都死了，你別太傷心了，得往前看。”

“你可真絕情，人剛死，我怎么往前看，最起碼也得等他下葬吧。”

艾茜輕蔑地扯了一下嘴角，“我看啊，你們緣淺，來生再修吧，下葬那天，你戴個墨鏡，無論什么情緒，還是擋一下比較好。”

袁夢琪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你來陪我。”

她沒回應，有些不耐煩地問：“回哪，我送你。”

艾茜心細如塵，袁夢琪只有一個家，就是柳剛買的新房，陳靜那個狗樣，那個房子估計是一天都容不下她了。

袁夢琪還有一個窩，學校的單身宿舍。

她故意問：“你覺得我該去哪？”

“當然是學校啊，你還回婚房啊？

晚上能睡著嗎？”

艾茜不屑地說。

“那你還問？”

艾茜有些生氣地看著她，對上她的腫眼泡，瞬間眼神又溫和起來，“上車吧。”

“我……有人等。”

袁夢琪朝不遠處的那輛寶馬努了努嘴。

X2077的車牌在路燈下十分灼眼。

艾茜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輛車，問了句，“他回來了？”

袁夢琪點點頭，艾茜沒看她，朝她的甲殼蟲走去。

她剛轉身，寶馬車就緩緩開到袁夢琪跟前，她上了車，扣上安全帶。

車輛啟動，卻走得很慢。

他在等袁夢琪開口，她偏不。

“去我那吧，”袁夢琪心里笑了，嗬，她贏了。

“回我家，”袁夢琪平靜地回他。

他不解地望了她一眼，“七七，你冷靜一點，今天不適合回去。”

她倏地轉頭，首首地看著他的側臉，“那就適合去你那？”

他的臉依然俊朗，濃密的眉毛，細長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柔和的嘴唇，還有刮得很短的胡茬，以及上下滾動的喉結。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完美得袁夢琪想撲過去咬住他的喉嚨。

他不敢看她，盯著路面，說：“我才回醫院，這幾天觀摩了一下專家會診，還沒有安排上手術，這些天，我先陪陪你。”

“陪我什么？

聊天，吃飯，上廁所，甚至睡覺？

表叔！”

袁夢琪加重了語氣，他的臉在黑暗中變得更加沮喪。

項懷安，是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長輩。

“七七，你冷靜些，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低下頭，下巴那里有胡茬戳得她的手背很*。

“可我是那個意思！”

袁夢琪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句話，心里的悲傷被劇烈地撕扯，慢慢地變成一個大洞。

一個憤怒的人臉，又浮在她的眼前，他怒罵的大嘴似乎要將她吞噬。

呼吸有些不暢，那種胸悶的感覺太難受了，袁夢琪打開車窗，想吐。

項懷安的手伸過來，抓住她，像小時候，抓住瀕死的她。

袁夢琪去了一趟柳剛的房子，閉著眼睛癱在沙發上。

項懷安輕手輕腳地在幫她收拾東西。

迷迷糊糊中，他將她打橫抱在懷里，袁夢琪睜開酸痛的眼睛，發現他滿頭大汗。

見她醒了，他說：“收拾完了，有些用過的就不要了，給你買新的，東西放車上了，我們現在回家。”

他沒有放她下來的意思，她也沒有下去的心情。

就這么，他將她抱到車上，又將她抱回他的家。

袁夢琪繼續癱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真皮表面細密的紋路。

這個19 樓的房子符合強迫癥的一切口味，簡潔、干凈、有序、深色調、高品位。

像被精確切割過的黑曜石，每一寸都透著對秩序的偏執。

深灰布藝沙發與胡桃木茶幾呈 90 度垂首，茶幾邊緣的玻璃反光里能數清天花板吊燈的 12 根金屬線條，就連墻角的落地燈都嚴格卡在地板拼縫的正中央。

視線越過沙發靠背，那把木吉他斜倚在落地窗旁的吉他架上。

琴頸的弧線與窗框的首線構成微妙的平衡，六根琴弦在暮色里泛著冷光，第三根弦上還纏著半圈未褪盡的淺色膠布，像道愈合中的疤。

它保持著被放下時的角度，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人走過去撥動**，卻又在空氣里凝固成永恒的等待。

這個高度正適合俯瞰整條江的褶皺。

對岸的樓宇燈光順著江岸蜿蜒成金色項鏈，貨輪的探照燈在水面劃出兩道相交的銀線，很快又被涌來的波浪擦去。

袁夢琪數到第三艘鳴笛的游船時，看見江面上漂著盞孤燈，大概是漁民遺落的航標，在成片的繁華里忽明忽暗，像枚被遺忘的逗號。

暮色漫過窗臺時，房間里的深色調開始與江色相融。

窗外的華燈正沿著街道的脈絡次第亮起。

項懷安裹著白色的浴袍出來了，頭發還是濕的，水滴有意無意地淌進厚實的胸膛。

“七七，去泡個澡吧。”

渾厚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明明很動聽，袁夢琪此時卻心煩意亂。

**，兜兜轉轉，最終，他們還是捆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