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或者說現在的凱恩，用那雙陌生的、覆蓋著褐色短毛的巨大手掌，顫抖地掀開了獸皮帳簾。

外界的光線驟然涌來，讓他不適地瞇起了巨大的牛眼。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的心沉了下去。

血蹄部落的營地坐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荒原高地上，西周用粗糙的木樁和荊棘圍成了簡易的屏障。

規模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二十幾個類似的帳篷散亂地分布著，中間是一片被踩得堅實的空地，充當著公共活動的場所。

幾個同樣高大的牛頭人婦孺正在空地上忙碌，她們的動作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疲憊。

空氣中彌漫的不僅僅是干草和皮革的味道，更有一股難以忽視的、淡淡的饑餓氣息。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族人。

他們的毛發大多缺乏光澤，顯得有些干枯，肋骨在厚實的皮毛下若隱若現。

孩子們圍坐在一個老邁的牛頭人薩滿身邊，聽著低沉的故事，但他們的眼睛卻不時地瞟向不遠處架在火堆上的一口大陶鍋，鍋里煮著的東西稀薄得幾乎能看到鍋底，只有零星的幾塊根莖和肉骨在翻滾。

這就是他如今的家。

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弱小的牛頭人部落。

“凱恩！

你終于醒了！”

一個略顯清脆的聲音傳來。

林峰轉頭，看到那個名叫莫拉·草辮的薩滿學徒正快步走來。

她比哈斯要年輕許多，身上的毛發是較淺的黃褐色，眼睛很大，透著關切和一絲未脫的稚氣。

她手里捧著幾株新鮮的草藥。

“莫拉…”林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模仿著記憶碎片里凱恩的語氣，低沉而簡短。

“感覺怎么樣？

頭還疼嗎？”

莫拉走到他面前，抬頭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雖然被毛發覆蓋很難看清，“哈斯叔叔說你看起來怪怪的，但我覺得你氣色好多了！”

她的語氣里帶著薩滿學徒特有的、對生命活力的敏感。

“還好。”

林峰含糊地應道，他巨大的身軀站在帳篷口，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光線，這讓他有些不自在。

他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沉重的蹄足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起一小撮塵土。

控制這具身體遠比想象中困難，每一步都需要刻意維持平衡，否則很容易像剛學步的幼崽般踉蹌。

莫拉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斂了。

“你昏迷了一天多，身體還沒完全適應。

來吧，我扶你去火塘邊坐下，喝點肉湯會好一些。”

肉湯？

林峰看向那口大鍋，鍋里那點“內容物”讓他對“肉湯”這個詞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但他沒有拒絕，在莫拉的引導下（更多的是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動），沉重而緩慢地走向營地中央的火堆。

他的出現引起了所有族人的注意。

那些忙碌的婦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孩子們也好奇地望過來，眼神里有關切，也有茫然。

幾個原本坐在遠處打磨武器的戰士也投來了目光，其中包括哈斯·石拳。

哈斯只是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繼續用力磨著手中的石斧，那眼神仿佛在說“醒了就別裝死”。

林峰能感受到這些目光中的重量。

有對傷員康復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憂慮。

他就像一個突然闖入的異類，盡管頂著凱恩的皮囊，卻與這里格格不入。

他在火堆邊的一個大樹樁上坐下，身下的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

一個牛頭人老婦人默默地用木碗盛了“湯”遞給他。

碗里的液體清澈見底，只有兩三塊指節大小的、煮得發白的肉塊和幾片看不出原樣的植物根莖。

“謝謝。”

林峰低聲道，接過木碗。

碗在他巨大的手掌里顯得格外小巧。

老婦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神渾濁。

他喝了一口所謂的“肉湯”，味道寡淡，只有一點咸味和淡淡的腥氣，幾乎談不上什么營養。

但對于這具重傷初愈的身體來說，這點暖流還是帶來了一絲慰藉。

他學著旁邊一個牛頭人孩子的樣子，用手指（或者說指爪）撈出那少得可憐的肉塊，放進嘴里咀嚼。

肉質很柴，而且帶著一股難以去除的野腥味。

這就是部落日常的食物？

難怪每個人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光是活下去，就己經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點：環境掃描更新：確認血蹄部落處于長期食物匱乏狀態。

當前食物儲備預計無法維持全部落兩天消耗。

生存任務（獲取三日食物）進度：0% 警告：宿主體能低于部落平均水平，建議優先補充營養并適應身體。

林峰心里一沉。

情況比他看到的還要嚴峻。

兩天？

而且這具身體居然比這些看起來面黃肌瘦的族人還要虛弱？

原來的凱恩到底虛弱到了什么地步？

他必須做點什么。

不是為了那見鬼的系統任務，而是為了活下去。

如果部落徹底斷糧，剛剛死里逃生的他，很可能成為第一個被**的穿越者兼牛頭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現代社會中那些關于野外求生、農業種植甚至是基礎建設的知識。

哪些是能立刻用上的？

這個世界有可快速種植的作物嗎？

狩獵效率能否提升？

工具呢？

他的目光掃過營地。

工具極其簡陋，大多是石器、骨器和少量粗糙的青銅器。

他看到有族人在用一端削尖的木棒費力地挖掘著一種塊莖植物。

“那種‘土根’，附近多嗎？”

林峰指著那個族人挖掘的方向，用盡量不經意的語氣問旁邊的莫拉。

莫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搖了搖頭：“不算多，西邊的坡地有一些，但挖起來很費力，而且吃多了肚子會脹痛。”

她嘆了口氣，“要是能多獵到幾只雷角蜥蜴就好了，雖然肉硬，但至少能填飽肚子。

可是……”她沒再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懼說明了一切。

凱恩就是最好的例子。

雷角蜥蜴？

聽起來就不是溫順的食草動物。

林峰立刻打消了短期內靠個人武力狩獵大型動物的念頭。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些荊棘圍欄上。

“這些荊棘，會長出能吃的果子嗎？

或者，我們能不能自己種一些長得快、能吃的植物？”

莫拉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奇怪的話。

“荊棘果又小又澀，沒法吃。

自己種？”

她茫然地搖頭，“大地母親賜予什么，我們就獲取什么。

播種和等待是精靈和人類那些弱小家伙才會做的事情，而且…我們也沒有種子。”

林峰沉默了。

觀念的差異是一道巨大的鴻溝。

這些牛頭人習慣了采集和狩獵這種靠天吃飯的方式，對于“種植”毫無概念。

但他沒有放棄。

他一邊慢慢地喝著那碗清湯寡水，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大腦飛速運轉。

他看到孩子們玩要時扔著一些堅硬的果實，看到風吹來一些不知名的草籽，看到營地邊緣生長著一些頑強的灌木……也許，并非完全沒有辦法。

下午，在莫拉的幫助下，林峰開始更仔細地探索營地周邊。

每走一步，他都更加熟悉這具身體的力量和平衡。

他發現，雖然這身體虛弱，但底子極好，力量遠超前世的人類軀體，只是需要重新適應和鍛煉。

他注意到營地附近有一條幾乎干涸的小溪流，只在低洼處殘留著一些渾濁的水坑。

水源也是個問題。

他還發現了一些可能被族人忽略的潛在食物來源：一種長在巖石背陰處的肥大苔蘚（系統提示疑似可食用，需鑒定）；一種結滿細小漿果的灌木叢（漿果微毒，處理后可少量食用）；甚至還有幾種看起來肥碩的昆蟲（高蛋白，可應急）。

但這些都只是小打小鬧，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黃昏時分，外出狩獵的隊伍回來了。

氣氛更加凝重。

隊伍由哈斯帶領，五六個強壯的戰士個個帶傷，疲憊不堪，卻只帶回來兩只瘦小的、類似獾類的動物和幾只地鼠。

這點收獲，甚至不夠戰士們自己飽餐一頓。

失望的情緒像烏云一樣籠罩在整個營地上空。

孩子們眼巴巴地看著那少得可憐的獵物，不敢上前。

負責處理獵物的老婦人默默地開始剝皮，動作熟練卻透著絕望。

哈斯將石斧狠狠摜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劇烈起伏著，顯然怒氣郁結。

“那群該死的豺狼人！

搶占了最好的狩獵區！

還差點發現了我們！”

他低吼道，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豺狼人！

林峰心中一凜。

記憶碎片中的恐懼感再次浮現。

這些貪婪而**的生物，是部落生存的另一大威脅。

就在這時，營地外圍負責警戒的一個年輕牛頭人戰士突然發出了低沉的示警吼聲！

“敵襲？！”

哈斯瞬間抓起石斧，所有戰士也都立刻進入戰斗狀態，婦孺們則驚慌地向營地中心聚集。

林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抓起身邊一根充當柴火的粗木棍。

但預想中的攻擊并沒有到來。

片刻后，那個年輕的警戒戰士跑了回來，臉色古怪。

“不是豺狼人，”他喘著氣報告，“是…是兩個人類！

鬼鬼祟祟地躲在東邊的巖石后面，朝我們營地張望！”

人類？！

林峰一愣。

這個世界也有人類？

他們來這里做什么？

哈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人類？

那些帝國佬的探子？

他們怎么會跑到這么偏遠的地方來？”

他大手一揮，“抓住他們！

要活的！”

立刻就有兩個戰士跟著警戒戰士沖了出去。

營地里的氣氛從驚恐變成了緊張的疑惑。

人類帝國的出現，對于偏遠的血蹄部落來說，絕非好事。

那往往意味著麻煩、征服或者**。

林峰的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人類…這讓他感到一絲詭異的熟悉，但更多的卻是警惕。

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同為人類似乎并不能帶來任何安全感。

很快，兩個穿著破爛皮甲、滿臉驚恐和塵土的人類男子被牛頭人戰士們粗魯地押了回來。

他們身材相對矮小，在魁梧的牛頭人戰士面前瑟瑟發抖，嘴里不停地用通用語求饒。

“饒命！

大人！

偉大的牛頭人勇士們！

饒命！

我們不是探子！

我們只是逃難的！”

其中一個稍胖點的人類哭喊著。

“閉嘴！”

哈斯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如同雷鳴，嚇得兩個人類立刻噤聲，只會發抖。

林峰仔細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他們風塵仆仆，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痕，看起來確實不像是精銳的士兵或探子。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不像偽裝。

逃難？

從哪里逃難？

為什么會逃到牛頭人的領地？

哈斯顯然不信這一套，開始粗暴地審問。

通過斷斷續續、夾雜著求饒的回答，林峰大致聽明白了：這兩個人類來自遙遠東方的一個小村莊，似乎是因為家鄉遭到了某種可怕怪物的襲擊（他們語焉不詳，只反復說著“黑影”、“詛咒”），不得己向西逃亡，誤打誤撞進入了這片荒原，己經餓了好幾天。

“……我們只是看到有炊煙，想……想討點吃的，或者偷點……”另一個瘦小的人類怯懦地坦白，聲音細若蚊蚋。

看來只是兩個可憐的倒霉蛋。

哈斯和戰士們明顯松了口氣，失去了興趣。

不是帝國的陰謀就好。

但如何處置他們又成了問題。

殺了？

似乎沒必要。

放了？

又擔心他們泄露部落的位置。

就在哈斯猶豫之時，林峰的目光卻死死盯在了那個瘦小人類腰間掛著的一個破舊布袋上。

布袋口沒有扎緊，露出了一些……干燥的、顆粒狀的東西。

那似乎是……種子？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峰的腦海。

他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邁著沉重而堅定的步伐，走向那兩個瑟瑟發抖的人類俘虜。

他巨大的陰影將兩個人類完全籠罩。

他伸出巨大的手指，指向那個布袋，用盡可能平緩但依舊低沉轟鳴的聲音問道：“那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