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絕對的、仿佛連思維都能凍結的冰冷，是林燁意識重新凝聚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感覺。

它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纏繞著每一寸感知，將他從虛無中狠狠拽回。

緊接著是窒息感。

喉嚨被什么東西緊緊扼住，肺部瘋狂抽搐著渴求氧氣，卻徒勞無功。

這種瀕死的生理反應與他片刻前——或者說，在他混亂的時間感知里——所經歷的徹底消亡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還沒結束？

永恒的折磨？

絕望的念頭本能地涌現。

“咳！

咳咳——！”

他猛地弓起身子，爆發出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大量冰冷的液體從口鼻中嗆出，濺落在……某種堅硬的平面上。

空氣，冰冷但確實存在的空氣，涌入他火燒火燎的胸腔，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劫后余生的眩暈。

他貪婪地喘息著，眼皮顫抖地睜開，卻被上方過分明亮的光線刺得瞬間涌出生理性淚水。

視野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慘白的光暈和模糊的網格狀陰影。

光？

哪里來的光？

影獸的利爪、王誠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胸腔、無盡的黑暗……這些記憶碎片如同沸騰的巖漿，在他剛剛恢復工作的腦海里劇烈沖撞，帶來幾乎要炸裂的劇痛。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捂住額頭，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肌肉傳來久未活動的酸軟無力感。

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的、光滑的平面。

不是粗糙的冰面，不是污穢的地面，更像是……玻璃？

金屬？

他艱難地偏過頭，避開首射眼睛的光源，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顯陳舊的木質書桌，桌面上散落著幾本攤開的、封面花哨的雜志，一個還剩半瓶水的透明礦泉水瓶，一個屏幕漆黑著的智能手機。

陽光從右側的窗戶灑進來，透過干凈但有些老式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戶？

他猛地扭回頭，看向上方——那是一片刷著白漆的天花板，吊著一盞常見的吸頂燈，燈罩是普通的磨砂塑料。

剛才那刺眼的光線和網格陰影，來自天花板和日光燈管。

天花板……一種荒謬絕倫的、幾乎令他心臟停跳的猜測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

他猛地坐起身——這個動作讓他一陣頭暈目眩，差點重新栽倒——環顧西周。

狹小的空間。

西張**下桌的組合家具。

墻上貼著幾張籃球明星的海報。

一個室友正戴著耳機，窩在椅子里對著電腦屏幕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屏幕上是熟悉的游戲界面。

另一個床位空著，還有一個……巨大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碾碎的戰栗，從脊椎末端瘋狂竄起，瞬間席卷了全身。

這里是大學宿舍。

他的大學宿舍。

“我靠！

林燁你詐尸啊？”

戴著耳機的室友被他的劇烈動作驚動，摘下一只耳機，扭頭抱怨道，“睡個午覺這么大動靜？

夢見期末**全掛了？”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調侃語氣，熟悉的那張略帶戲謔的臉。

張浩。

他的室友。

一個在末世爆發后第三周，為了半塊壓縮餅干，被“暴熊幫”的人活活打死的家伙。

林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張浩那張鮮活、紅潤、帶著些許不耐煩卻毫無末世滄桑和恐懼的臉，每一個毛孔都在發出無聲的尖叫。

不可能！

幻覺？

死后的世界？

還是……影獸的精神攻擊？

制造最美好的幻境來吞噬絕望？

他的目光猛地掃向桌面，一把抓過那只智能手機。

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幾乎無法解鎖屏幕。

指紋識別失敗，他瘋狂地輸入密碼。

屏幕亮起。

清晰的日期和時間，如同最冰冷的審判，**裸地顯示在屏幕中央。

星歷20XX年，12月5日，下午，14:27距離那場席卷全球、將文明徹底拖入深淵的暗物質寒潮爆發，還有整整十天。

十天……“喂？

跟你說話呢？

真睡傻了？”

張浩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

林燁置若罔聞。

他死死攥著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冰冷的金屬和玻璃外殼觸感真實得殘酷。

陽光照在身上的微暖感覺真實得殘酷。

張浩活生生的抱怨聲真實得殘酷。

這不是幻覺。

重生了。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災難發生之前，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刻。

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撐裂的狂喜，如同**般在胸腔內爆炸開來，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絕望和難以置信。

一股熱流猛地涌上眼眶，視線迅速模糊。

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讓那哽咽的聲音沖出喉嚨。

但下一秒，那滅頂的狂喜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更急迫的恐懼徹底取代。

十天！

只有十天！

前世三個月地獄掙扎的記憶，如同高壓水槍般狠狠沖刷著他的神經：極致的寒冷、無休止的饑餓、影獸的嘶吼、人性的卑劣、背叛的刺痛、還有……姐姐林薇最后那封斷斷續續、充滿絕望和擔憂的訊息……姐姐！

林薇！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他猛地翻身下床，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勉強用手撐住冰冷的鐵制床梯才穩住身體。

他無視了張浩看傻子一樣的目光，以最快的速度翻找出自己的錢包和所有***，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瘋狂運轉。

資金！

需要大量的資金！

食物、水、藥品、燃料、工具、防寒物資……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錢！

需要在這該死的十天里，用一切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弄到盡可能多的錢！

他抓起手機，手指顫抖著，卻異常精準地找到了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號碼，按下了呼叫鍵。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快接！

快接電話！

姐！

電話接通的聲音響起，每一聲等待音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喂？

小燁？”

熟悉而溫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音是醫院特有的輕微嘈雜。

“這個時間怎么打電話來了？

沒上課嗎？”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林燁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

所有的瘋狂、恐懼、急切和那深埋了三個月（或者說，對他而言是剛剛經歷）的思念與愧疚，轟然爆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里的哽咽和顫抖，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極其沙啞、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猙獰的急迫語氣，對著話筒低吼道：“姐！

聽著！

現在！

立刻！

請假回家！

馬上！

什么都別問！

相信我！

立刻回家！

鎖好門窗！

等我回來！

出大事了！

要出天大的事了！”

電話那頭的林薇顯然被這沒頭沒腦、充滿絕望和瘋狂氣息的吼叫嚇住了，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小燁？

你怎么了？

別嚇唬姐姐？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跟人打架了？

還是……沒有！

都不是！”

林燁粗暴地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我沒時間解釋！

也沒騙你！

林薇！

相信我這一次！

就這一次！

求你了！

立刻回家！

現在！

馬上！！”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和不容錯辨的恐懼。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林薇似乎被弟弟話語中那種從未有過的、徹底失控般的恐懼和絕望徹底震住了。

“……好。”

她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擔憂和遲疑，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信任。

“我…我現在就去請假。

小燁，你…你冷靜點，我馬上回家。

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

快回家！

等我！”

林燁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回答，然后近乎粗暴地掛斷了電話。

他怕再多說一秒，自己就會徹底失控。

結束通話的瞬間，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鐵床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布滿冷汗，眼神卻如同最銳利的刀鋒，迅速掃過這間溫暖、明亮、充滿生活氣息，卻即將在十天后化為冰窟地獄的宿舍。

狂喜早己褪盡，只剩下冰冷的決心和與時間賽跑的瘋狂焦慮。

十天。

他還有十天。

他失去的一切，他未能守護的人，這一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