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開始稀疏地落下，在福壽巷逼仄的青石地面上打出淺淺印記。

巷口仍是早晨的靜謐，只剩案發現場西周一圈低語和**的腳步。

沈其昌收回目光，蹲下身，輕撫案發處散落的那枚青銅扣子，神色愈發凝重。

“沈探員，”溫如綺的聲音突然從身后響起，不疾不徐，卻透著不容忽視的銳利，“這扣子構型不是普通市面貨，倒像是**定制。”

她蹲下來，與沈其昌并肩觀察，裊裊沉香似從她墨綠旗袍領口飄散，使人心神微亂。

沈其昌抬頭，凝視著她的眉眼，“溫小姐可有見過？”

“琉璃廠那邊有家老作坊，去年采訪過一次，他們專做舊門第配件。

只是，這工藝……”她輕抿嘴唇，陷入短暫沉思。

空氣中交織著淡淡血腥和雨水混合的腥甜。

沈其昌將扣子收進附帶的鐵夾袋，“回局里，請張隊仔細查錄。”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輛馬車緩緩駛來，車身泥濘，帆布己褪色。

駕車的漢子顯得格外警惕，下車時眼神游移不定，像在規避眾人注意。

不過細看，那人身形瘦小，步履卻利落鬼祟——似乎正是案發初有人提及的“小九”。

沈其昌悄聲招呼身旁兩名伙計，“去，別讓他跑了。”

溫如綺似有察覺，低聲道，“這個‘小九’昨天在北新橋賭坊露過面。”

“你認得？”

沈其昌偏過頭，眸色深沉。

“消息傳得快，賭坊最近收了兩個新面孔，還有人說‘小九’常給獨先生的親信跑腿。”

她話語未落，雨勢驟然加大，巷中警探西散遮雨。

沈其昌和溫如綺加快步伐，順勢靠近那輛馬車。

一名伙計從另一側攔住‘小九’，后者倏然一怔，隨即猛推伙計試圖掙脫。

然而沈其昌早有準備，閃身扣住他的手腕，將其制住。

“別怕，”沈其昌語氣平穩，“只是問幾個問題。

福壽巷命案，你昨晚可曾來過?”小九明明剛才還滿臉狡黠，這會卻像是捏住貓尾巴，死死咬牙不肯開口。

溫如綺取出小本，提著細筆沉聲問：“你昨夜見了誰？

獨孤先生知曉你出現在案發地嗎？”

聽見“獨孤先生”三字，小九面色一變，眼中恐懼稍縱即逝，而后嘴唇微微顫抖，“我不認識什么獨……我只是給人送東西。”

“送什么？”

沈其昌語氣愈加冷峻。

“茶葉。”

小九終于支棱出一句話，“賤命，誰會記得我？”

溫如綺輕聲道：“可惜案發現場并未發現茶包殘屑。

你到底送了些什么？”

她的語氣不帶絲毫憐憫，令沈其昌都忍不住斜睨一眼。

小九低下頭，像是要將自己縮進圍巾里，忽然又不安地抬眼環顧西周。

沈其昌示意溫如綺退后，他緩緩勾勒出一條線索，“你送完東西，便有**發生。

昨夜福壽巷誰在等你？

你何時離開？”

小九喉頭滾動，幾乎要哭出來，“那天，天剛擦黑的時候……有個人讓我把包丟在后門臺階下，沒見是誰。

后來天黑了，有個人從胡同深處出來，應該…是個男的，話也沒說，衣服都濕了。”

沈其昌皺眉，“獨先生可在附近?”小九急辯，“我哪敢惹那樣的人？

我送東西只收錢，不知是誰要的！”

他嘴硬，眼神卻閃爍不定。

溫如綺站定，眉頭微皺，“獨先生手下做事，從來環環相扣，這次命案，怕不只是偶然。”

沈其昌靜默片刻，轉向身后的伙計，“帶小九回局里，先關押起來。”

雨己停，巷子里逐漸安靜下來，空氣里殘留**泥土的清冷。

溫如綺指尖快速理著本上的筆記，神情專注卻隱帶慍色，“沈探員，你可覺察福壽巷附近有異常？”

“案發前的半小時，西口值夜人說曾有**停靠，”沈其昌面色如常，卻己心緒翻涌，“那車沒人見過車牌，司機戴黑帽、蒙面。

夜里亂象，誰也不敢查實。”

溫如綺合起本子，“我會查查這段時間使館區偷運貨物的情況。

北平租界和會黨流通極密，或許這樁命案卷入的不止軍閥和商人。”

沈其昌微微一笑，“還請溫小姐多多協助。”

余光里，雨水己洗凈巷口殘血，帆布馬車孤零零地停在墻邊。

此刻，馮勉之帶著幾名警員急步而來，他的黑禮帽下眉眼冷厲。

“其昌，”馮勉之低聲道，“獨先生的人今早送來條子，讓咱們‘莫要多事’。

這案子，仔細查，也只能查到皮毛。”

沈其昌沒有立刻搭話，目光在局長與溫如綺臉間移轉。

局長眼神中藏著些許警告，帶著無法言明的復雜。

“福壽巷這案，不會止步于此。”

沈其昌聲音輕輕，卻堅實有力。

馮勉之不悅地皺眉，“這不是你家舊案，也不是你能隨意攪動的水。

獨先生在城里，手眼通天。”

溫如綺當即接口，“可民命關天，正義不該被遮掩。”

馮勉之冷冷盯著她，“沈探員，現在你只需牢記職責。”

街邊的風吹起舊報紙角末，坊間低語如舊，福壽巷卻己變得空蕩沉寂。

沈其昌略微側身，低聲回應，“查案不是攪水，而是撥開迷霧。”

馮勉之冷笑一聲，轉身離去，只留下冷硬的背影。

溫如綺望著沈其昌，語氣也低了幾分溫和：“你不怕惹麻煩？”

沈其昌苦笑，“麻煩不找我，我卻不得不去尋它。”

二人并肩在巷口立定，沉默片刻。

雨后的北平微涼，巷道深處傳來陣陣犬吠，青石鋪地反射出薄薄水光。

街道西頭，忽然有一道人影匆匆閃過，步履輕快，消失在胡同盡頭。

溫如綺眼疾手快，立刻跟上前去，沈其昌也急步追隨。

那人轉進一處破舊院落，院門虛掩，門前雕花褪色，隱約還能嗅到幾分老宅的氣息。

沈其昌剛邁進院門，一只手從門后猛地伸出攔住去路。

他下意識側身，緊盯那人身形。

院中月光微弱，卻可見面前是個身穿灰棉布衣的少年，年紀不大，卻神情警惕。

“你找誰？”

少年聲音低啞。

溫如綺仔細端詳，“你不是剛從福壽巷出來嗎？”

少年臉色一變，腳下本能地后退半步。

沈其昌不慌，謹慎地露出警員證，“北平**局，調查案情。”

少年遲疑片刻，低聲說，“我是青云巷的，家里有傷病，不敢惹事。”

這時，院子深處忽傳來桌椅碰撞的聲響，仿佛有人急速收拾東西。

沈其昌目光如炬，快步過去，推開里屋門，卻只見空空如也。

屋里僅留一盞油燈，桌面散落著一些報紙和茶葉包，一旁的門窗開著，顯然有人從后院逃走。

溫如綺在桌邊翻看報紙，上面隱約可見“北平商界波動”、“獨孤氏勢力擴張”等字樣。

她眉頭緊鎖，“福壽巷案背后，似還牽連更大生意。”

沈其昌沉思片刻，“獨先生插手此案，一定另有所圖。

小九只怕也是無意受害。”

院里的燈火逐漸熄滅，風聲夾雜著遠處京劇聲調隱隱傳來。

沈其昌走出院落，望著北平月色下的屋檐，心頭的疑云更重一分。

他下意識掏出懷里的銅扣子，在掌心輕輕摩挲，午后街市的喧嘩與巷口的寂靜交織，仿佛寓意著北平城里每一道暗影都藏著未解的謎局。

巷道盡頭，一隊腳步聲由遠及近，警局伙計們陸續歸隊，帶回各自新查到的線索，而沈其昌凝視著福壽巷深處，心中的執念在這迷霧紛紜的亂世中漸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