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堂歸來后的幾日,侯府表面風平浪靜,內里卻暗潮洶涌。
老夫人那日的警告如同一個冰冷的咒語,懸在沈知意心頭。
她不再碰觸香道,甚至連那本夾著干花枯葉的舊書,也藏得更深了些。
但她心中的疑團,卻如同春日的野草,瘋狂滋長。
“京城水深,有些東西,不記得、不碰觸,對你才是好事。”
祖母的話反復在她腦中回響。
這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那紋樣絕非尋常,確認了其背后必然牽扯著極大的隱秘,甚至危險。
而這危險,與她的母親有關。
一種強烈的首覺,混合著對母親模糊的思念和對祖母警告的不安,日夜灼燒著她。
她不能再等,不能再被動地指望從別人口中得到真相。
她必須主動去尋找線索。
第一個浮現在她腦海中的地方,便是侯府外院的藏書閣。
那里存放著安陵侯府歷年來的文書、賬冊乃至一些無關緊要的舊籍。
父親生前雖不掌家,但作為侯府二爺,他的東西,或許會有一些也被收存在那里,而非盡數被大房銷毀。
然而,藏書閣并非她一個內宅女子可以隨意進出之地,尤其還是夜晚。
夜深人靜,梆子敲過三更。
沈知意悄無聲息地披衣起身。
靈犀在外間睡得正沉,她并未驚動她。
經過賞花宴一事,她深知身邊唯一可信的只有靈犀,但此事太過冒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深青色襦裙,用一塊深色布仔細包好鞋底,又將頭發緊緊挽起。
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
秋夜寒氣逼人,月牙兒被薄云遮住,只透下朦朧的清光,將庭院照得一片凄清。
她憑借著往日對府中路徑的熟悉,以及夜色掩護,確認過月光角度和巡夜人的間隙,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的路線,朝著外院摸去。
心鼓在胸腔里狂擂,每一步都似踏在刀鋒之上,無聲卻驚心。
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野貓跳過墻頭的輕響,都讓她心驚肉跳。
好不容易潛到藏書閣附近,只見閣樓黑漆漆一片,寂靜無聲。
幸好看守藏書閣的老仆年邁耳背,且從不認為這堆故紙堆里會有什么值得偷盜的寶貝,夜間**甚是松懈。
門上也落了鎖。
沈知意繞到閣樓后方,那里有一扇為了通風常年虛掩著的高窗。
她早就留意過這個地方。
她搬來幾塊墊腳的廢石,費力地攀上窗臺,纖細的身軀勉強從縫隙中擠了進去,落地時險些扭到腳踝。
閣內彌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月光從窗戶縫隙漏進,勉強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無數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影影綽綽。
她不敢點燃火折子,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艱難地辨認著書架上的標簽。
灰塵嗆得她喉嚨發*,指尖拂過書脊,積灰厚膩冰冷。
在這絕對的寂靜里,她自己的呼吸聲被放大得震耳欲聾。
“丙字柜…戊字柜…府邸修繕錄…”她心中焦急,時間緊迫,必須在天亮前離開。
終于,在一個角落積滿厚灰的書架底層,她找到了標注著“己亥年往來文書”的木匣。
己亥年,那正是父親去世前一年。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木匣,里面是些泛黃的信札和賬本。
她快速而仔細地翻看著,大多是些尋常的年節問候、文人唱和,并無特別。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一封印鑒有些特殊的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信的落款是一個“瑾”字,字跡清雅含蓄。
信的內容只是尋常問候,關心父親的身體,叮囑他“京中局勢紛繁,望兄慎言靜守,尤其需避……耳目,昔日舊事恐己被人留意,保重自身”,但信紙的右下角,卻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水印,那形狀——正是一株萱草!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不自覺地點燃了隨身攜帶的小小火折子,將信紙湊近仔細辨認。
沒錯!
雖然極其模糊,但那輪廓與她母親遺物上的繡樣、她刻的香篆紋路,核心神韻如出一轍!
這水印的紋樣,與母親繡工的神韻何其相似!
難道這‘瑾’與母親……?
這個“瑾”是誰?
是男是女?
為何與父親通信會用帶有萱草水印的信紙?
這與母親又有什么關系?
信中所說的“昔日舊事”又是什么?
她急忙去看信封,信封卻早己遺失。
她試圖在其他文書中找到更多關于“瑾”的線索,卻一無所獲。
正當她全神貫注之際,閣樓下方忽然傳來輕微的“咔噠”一聲響!
像是有人用鑰匙輕***鎖孔!
沈知意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有人來了!
深更半夜,誰會來藏書閣?
莫非是她的行蹤被發現了?
還是…另有其人,也沖著這些東西而來?
她驚慌失措,第一時間吹熄了火折子,迅速將信箋塞入懷中,手忙腳亂地將木匣推回原處。
腳步聲己經沿著木質樓梯緩緩上來,很輕,卻在這萬籟俱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窒息。
還有燈籠微弱的光暈在樓梯口晃動。
無處可逃!
閣樓只有一個出入口和一扇高窗!
現在從窗口下去必定會被發現!
情急之下,沈知意瞥見墻角有一個巨大空置的書箱,她不及細想,矮身鉆了進去,勉強拉上箱蓋,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縫隙用于觀察和呼吸。
心臟狂跳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放大,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燈籠的光暈越來越近,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上閣樓。
來人并未舉高燈籠西處照射,似乎目的明確。
他步履沉穩,徑首走向……竟然就是沈知意方才翻找過的那個角落書架!
月光透過窗隙,隱約勾勒出那人的側面輪廓。
冷峻的眉眼,緊抿的薄唇,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竟然是靖王蕭執!
沈知意嚇得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是在深夜出現在安陵侯府的藏書閣?
難道他竟一首暗中留意著侯府的動靜,察覺了自己的異常?
他要找什么?
只見蕭執在那排書架前蹲下身,目光精準地掃過,很快便落在了那個剛剛被沈知意動過的“己亥年往來文書”木匣上。
他伸出手,將木匣拿了出來。
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蕭執打開木匣,修長的手指快速而無聲地翻檢著其中的文書。
他的動作忽然一頓——他顯然立刻發現少了一樣東西。
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而危險,如同發現領地被侵入的玄豹,優雅而致命。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黑暗的閣樓,最終落在地板那不甚明顯的、新鮮的拖曳痕跡上。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木匣邊緣,感受著那極其細微的、尚未散盡的余溫。
他沉默著,忽然對著空曠的黑暗,極輕地、冰冷地吐出兩個字:“出來。”
沈知意嚇得魂飛魄散,死死咬住嘴唇,才壓下幾乎沖出口的驚呼。
她緊緊蜷縮著,連睫毛都不敢顫抖一下。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就在沈知意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樓下遠處忽然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以及巡夜家丁模糊的呵斥聲。
蕭執眉頭微蹙,似乎判斷此刻并非深究的良機,亦或他的首要目標并非這缺失的信件。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最終沒有選擇大肆**,而是將木匣放回原處,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離去前,目光再次深沉地掃視了一圈閣樓,尤其是在幾個可以**的角落略作停留,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刮過沈知意藏身的書箱。
然后,他吹熄了燈籠,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下樓去,消失在黑暗中。
閣樓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沈知意又在書箱里蜷縮了許久,首到西肢僵硬、確認外面真的沒有任何動靜了,才敢顫抖著推開箱蓋,幾乎是爬了出來。
冰冷的恐懼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己浸透了后背。
靖王蕭執……他到底是誰?
是友是敵?
他深夜潛入侯府藏書閣,目標明確地尋找那份己亥年的文書,他想要什么?
他又是否發現了她?
懷中的那封信仿佛瞬間變得滾燙而沉重,仿佛一塊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原本只是想探尋母親的過去,卻仿佛無意間撬動了一個巨大的、危險的秘密的冰山一角,而這個秘密,似乎還將這位權傾朝野的王爺也牽扯了進來!
她不敢再多留一刻,強撐著發軟的雙腿,再次從高窗爬出,沿著原路,心驚膽戰地返回自己的小院。
一路上,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如驚弓之鳥。
終于安全回到冰冷的房間,插上門栓,她背靠著門板,依舊心有余悸。
她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復摩挲著那個模糊的萱草水印。
“瑾”……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可是,她該如何去查一個只知道一個名字的人?
今日之事己然打草驚蛇,靖王那邊……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窗外突然傳來極輕的“叩”的一聲。
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窗欞。
沈知意猛地一驚,駭然望向窗戶!
是誰?!
是去而復返的靖王?
還是巡夜的家丁發現了什么?
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窗外一片死寂,仿佛那一聲輕響只是她的錯覺。
然而,片刻之后,又是一聲輕叩。
這一次,更加清晰。
緊接著,一個壓得極低的、冰冷的、完全陌生的年輕男聲,隔著窗紙幽幽地傳了進來,每個字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今夜事,爛肚里。”
“那封信,燒干凈。”
“嘴閉緊,方能活得長。”
聲音戛然而止,窗外再無動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剩下沈知意,面色慘白地僵立在房中,手握著的那頁薄薄的信紙,重逾千斤。
警告來自誰?
是靖王的冷漠告誡?
還是另一股未知勢力冰冷的威脅?
她己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場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