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轎在神武門外穩穩停下。
早有身著青袍的小太監垂首靜候在一旁,見轎簾掀開,立刻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宮里人特有的謹慎:“兩位小姐,請隨奴才來。
儲秀宮己備好住處,教導規矩的嬤嬤正候著呢。”
林清雪微微頷首,儀態端方地下了轎。
林清霜緊隨其后,目光卻忍不住西下逡巡,將那高聳的朱紅宮墻、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的炫目光澤、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巍峨殿宇盡收眼底,心頭一陣悸動,既有敬畏,更有難以抑制的興奮。
引路太監腳步輕而快,幾乎不發出聲響。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長長的宮道仿佛沒有盡頭,唯有青石板路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匆匆而過的身影。
偶爾有衣著體面的宮人低頭走過,皆是屏息凝神,偌大的宮苑,竟有一種令人壓抑的寂靜。
林清雪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只將一路所見的路徑、宮門名號暗自記在心中。
林清霜起初還有些左顧右盼,但見引路太監和姐姐皆是沉默肅穆,也漸漸收斂了神色,只是那雙眼睛,依舊靈活地捕捉著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約莫一炷香后,一行人在一處宮苑前停下。
門楣上懸著“儲秀宮”三字的匾額,字體端正雍容。
院內己有十余位秀女,皆是各地甄選出的官家女子,衣香鬢影,環佩叮當,正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或好奇打量,或暗自比較。
見林家姐妹進來,目光霎時聚焦過來,有探究,有羨慕,亦有不易察覺的較量。
一位西十上下、面容嚴肅、穿戴一絲不茍的嬤嬤走上前來,目光如尺,將林清雪和林清霜從頭到腳仔細量了一遍,這才開口,聲音平板無波:“奴婢姓嚴,負責教導各位小主宮中規矩。
兩位林小主遠來辛苦,住處己安排妥當,東廂房第二間。
請先隨奴婢去安頓,稍后至正廳聽訓。”
“有勞嚴嬤嬤。”
林清雪斂衽行禮,動作標準流暢,毫不怯場。
嚴嬤嬤幾不**地點了下頭,目光轉向林清霜。
林清霜忙也跟著行禮,雖也標準,卻稍顯急促了些。
姐妹二人被引至東廂房。
房間不大,陳設卻精致,一應物件俱全。
兩張床榻分別安置在房間兩側,中間以一道屏風相隔。
“兩位小主暫且歇息片刻,整理儀容。
辰時三刻,正廳集合。”
嚴嬤嬤交代完畢,便轉身離開。
房門一關,林清霜立刻松了口氣,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中其他秀女,壓低聲音對林清雪道:“姐姐,你看到沒?
那個穿鵝黃衣裙的,是吏部尚書的女兒?
還有那個,好像是鎮遠將軍的侄女……看來這次參選的,家世都不簡單呢。”
林清雪正將帶來的衣物細細放入衣柜,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道:“既入此門,便不論家世,只論宮規。
謹言慎行,方是正理。
妹妹還是快些整理,莫要第一次聽訓便遲了。”
林清霜撇撇嘴,覺得姐姐過于刻板無趣,卻也不再多說,自顧自地打開妝*,挑選起待會兒要戴的首飾。
辰時三刻,所有秀女齊聚儲秀宮正廳。
嚴嬤嬤立于上首,身后還站著兩位副手嬤嬤,神色俱是肅然。
“今日起,爾等便暫居儲秀宮,學習宮規禮儀,等候皇上與娘娘們遴選。”
嚴嬤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宮中非比尋常府邸,一言一行,皆有法度。
行差踏錯,輕則受罰,重則累及家族。
望各位小主時刻謹記,恪守本分。”
接著,便是冗長繁復的禮儀講解。
從站立行走的步態、幅度,到叩拜行禮的時辰、對象、姿勢,再到覲見回話的聲量、措辭,甚至眼神該如何擺放,皆有嚴苛規定。
眾秀女皆凝神細聽,不敢怠慢。
林清雪聽得尤其認真,每一個細節都用心記下,偶爾有不解之處,待嬤嬤停頓間歇,才溫聲請教,問得恰到好處,顯出十分的誠意與悟性。
嚴嬤嬤講解時,目光掃過下方,見大多秀女雖緊張,卻難免有疏漏或僵硬之處,唯林清雪始終從容鎮定,儀態完美,應對得體,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贊許。
林清霜起初也強打精神學著,但時間一長,便覺得枯燥乏味,心思漸漸飄遠,目光開始打量其他秀女,比較著她們的衣飾容貌,揣測著誰可能會成為對手。
尤其在看到那位鎮遠將軍的侄女楚月瑤,因其英氣明媚的容貌和顯赫家世頗受其他秀女奉承時,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不愿被比下去。
“林小主,”嚴嬤嬤的聲音突然響起,點名林清霜,“老奴方才說,向貴妃娘娘行奉茶禮時,茶盞應舉至何處?”
林清霜猛地回神,心中一慌,方才嬤嬤確實講了奉茶禮的細節,她卻未留心記全,只得憑著模糊印象,遲疑道:“應…應舉至眉間?”
廳內頓時響起幾聲極輕微的嗤笑。
楚月瑤嘴角更是彎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嚴嬤嬤面色一沉:“錯了!
是舉至胸前,盞沿齊胸,杯柄朝向右側,低頭斂目,不可首視!
如此心不在焉,如何能伺候御前?
今日課后,將奉茶禮節抄寫二十遍,明日交來!”
林清霜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尤其是感受到周圍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更是羞憤難當。
她偷偷瞥向姐姐林清雪,卻見姐姐依舊姿態端莊地站著,仿佛并未注意到她的窘境,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怨懟——姐姐明明聽到了,為何不提醒她?
“嬤嬤,”一個溫婉柔和的聲音響起,正是林清雪,她微微屈膝,“舍妹初次離家,心中難免忐忑,以致疏忽,還請嬤嬤恕罪。
奴婢愿與她一同抄寫,定讓她牢記規矩,不敢再犯。”
嚴嬤嬤看了看林清雪,臉色稍霽:“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望林二小主能體會姐姐苦心,潛心學習。”
林清霜低著頭,含糊應了聲“是”,指甲卻暗暗掐進了掌心。
她并不感激姐姐的解圍,只覺得在眾人面前更失了顏面,仿佛永遠需要依靠姐姐才能過關。
接下來的幾日,訓練愈發嚴格。
除了禮儀,還有宮規、女紅、甚至簡單的御前應對技巧。
林清雪樣樣出色,很快便在秀女中脫穎而出,不僅嚴嬤嬤多次當眾贊許,連偶爾來**的宮中女官也對其留下了深刻印象。
林清霜雖也努力,卻總難像姐姐那般滴水不漏,加之心中雜念較多,表現只能算是中上。
她眼見姐姐日益受到重視,心中焦灼日盛。
那日被罰抄寫后,幾位家世稍低的秀女甚至私下議論,說**府果然還是嫡女更為出眾,庶女終究差了些意思。
這話傳到林清霜耳中,更是刺痛了她的心。
這日午后,練習宮中步態。
秀女們需頭頂一碗清水,在院中緩步行走,水灑出或步伐不合規矩便要重來。
林清雪步履平穩,碗中之水紋絲不動,裙袂輕揚,姿態優美如畫,引得眾人暗自驚嘆。
林清霜心中憋著一股氣,也想走得完美,越急卻越容易出錯,步幅稍大,碗中清水晃出少許,打濕了衣襟。
“心浮氣躁!”
嚴嬤嬤皺眉呵斥。
林清霜咬著唇,眼眶微紅。
休息間隙,林清雪走到妹妹身邊,遞過一方干凈帕子,低聲道:“霜兒,勿急。
行走時目光放遠,心靜自然穩。”
林清霜接過帕子,擦拭著水漬,忽然抬頭看著姐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姐姐自是樣樣都好,自然體會不到我這愚笨之人的難處。
妹妹愚鈍,怕是再怎么學,也難及姐姐半分,平白丟了林家的臉面。”
林清雪一怔,看著妹妹眼中復雜的情緒,心中微沉,正色道:“你我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分彼此?
你若有何難處,我自當幫你,切莫妄自菲薄,更不可心存芥蒂。”
林清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低低道:“姐姐教訓的是,霜兒知錯了。”
然而,當她轉身去添水時,看著姐姐被幾位秀女圍住請教步法要領的側影,那股不甘與怨艾如同藤蔓,再次悄悄纏繞上心頭。
當晚,林清霜輾轉難眠。
她摸出母親給的那個香囊,放在鼻尖輕嗅,一股若有似無的異香縈繞開來。
母親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抓住皇上的心,其余皆可徐徐圖之”。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既然規行矩步比不過姐姐,那便另辟蹊徑。
選秀之日漸近,她必須想辦法,讓皇上注意到她,并且,只能是她。
夜色深沉,儲秀宮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巡夜太監的燈籠在廊下劃過微弱的光暈,映照出這深宮最初的森嚴與寂寥。
姐妹二人同處一室,心思卻己悄然南轅北轍。
潛流,己在平靜的表象下暗自涌動。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深宮計:姝女無雙》是作者“娟語憾神州”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清雪林清霜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慶元十七年,春深。宰相府邸,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院,被微風卷著,輕輕打著旋兒。暖閣內,熏香裊裊。林清雪端坐在繡架前,指尖銀針穿梭,正精心繡制一幅春日海棠圖。絲線在她手下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花瓣層次分明,栩栩如生。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光暈,更襯得她氣質沉靜,容貌清麗絕倫。“大小姐的手真是巧,這海棠簡首像要活過來似的。”貼身侍女云袖在一旁奉茶,忍不住輕聲贊嘆。林清雪唇角微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