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言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水綠色的細綢長衫，衣袂飄飄，墨發用一根成色極好的青玉簪半挽，更襯得他身姿如春日嫩柳，面容清俊秀雅，行走間自帶一股弱不勝衣、我見猶憐的**體態。

他手中提著一個極為精巧的描金食盒，步履輕盈地走進來，對著蕭鳳寧深深一揖，姿態優美，聲音溫軟動人如同春風拂過琴弦：“如言參見殿下。

聽聞殿下近日食欲不佳，特讓家中從江南帶來的廚奴做了些家鄉特色的桂花糖糕，清甜軟糯，入口即化，望能稍稍撫慰殿下，博殿下展顏。”

若是前世的蕭鳳寧，見他如此用心體貼，又這般小心翼翼地討好，怕是早己心花怒放，又憐惜他只是個五品官員之子，出身不高，在宮中步履維艱，便會對他更加優待憐惜，賞賜不斷。

可現在，蕭鳳寧看著他這副故作姿態、矯揉造作的模樣，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那場大火灼燒的痛楚仿佛再次蔓延開來，空氣中清甜的桂花香似乎都夾雜了灰燼的焦糊味。

強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凜冽殺意，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倦怠：“有勞柳公子費心了。

云岫，收下吧。”

柳如言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態度似乎不如往日熱絡親切，抬起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眸中立刻染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與不安，像是受了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望著她：“殿下可是嫌棄如言的點心粗陋不堪？

或是……今日心情不佳？

如言愚鈍，可能為殿下分憂解愁？”

那神態語氣，足以讓任何不知底細的女子心生憐愛。

蕭鳳寧心中冷笑，分憂？

是迫不及待想來打探消息，好向你的主子匯報吧？

她記得，這個時間點，似乎正是她那位好二皇姐蕭鳳鸞暗示柳如言，讓她在即將到來的秋獵中“表現失誤”，最好能出個大丑，進一步削弱她在母皇心中本就不多的好感。

前世她傻乎乎地信了柳如言的“良策”，結果秋獵時馬匹突然失控，讓她險些沖撞圣駕，被母皇狠狠申飭，禁足一月，成了全皇宮的笑柄，也讓她更加自暴自棄。

“并無煩憂。”

蕭鳳寧拿起手邊的青玉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眼睫低垂，看都未看他一眼，聲音懶洋洋的，“只是近日讀了些史書策論，深感為君為皇者，當以國事朝政為重，沉溺于口腹之欲、兒女情長，實非正道，徒耗精神。”

柳如言聞言一怔，似乎完全沒料到會從一向有些任性嬌氣、只愛風花雪月的西皇女口中聽到這番近乎“迂腐”的言論。

他勉強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殿下忽然如此勤勉上進，實乃大凰之福，百姓之幸。

只是……殿下乃萬金之軀，也需好生顧及自身，莫要太過勞神傷身才是。”

他試圖將話題拉回熟悉的關懷軌道。

“柳公子說的是。”

蕭鳳寧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終于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讓柳如言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秋獵在即，本殿確需好好準備，弓馬騎射雖非我所長，卻也不能在母皇和眾臣面前失了皇女體統，墮了皇家威嚴。

屆時還需全力以赴，方不負身份。

柳公子若無事，便先退下吧，本殿還要去給父君請安。”

柳如言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寒，總覺得今日的西皇女有哪里不同了，具體卻說不上來，仿佛蒙塵的明珠被悄然拭去了表面的灰霾，透出內里冷冽的光華。

他準備好的那些誘導她“藏拙”、“示弱以博憐惜”的話，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皇女體統”、“皇家威嚴”堵得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只能依言行禮，姿態依舊優美，卻透出一絲倉促：“是，如言告退。

點心還請殿下……點心放著吧，本殿得空會嘗的。”

蕭鳳寧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帶著明顯的送客意味。

柳如言不敢再多言，躬身緩緩退了出去。

走出昭陽殿，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有些發冷，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雖不顯奢華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的殿宇，眉頭微微蹙起，心中那絲不安逐漸擴大。

殿內，蕭鳳寧看著那描金食盒，眼神冰冷如同數九寒冰。

“云岫。”

“奴在。”

云岫立刻上前。

“把這點心，拿去喂后院的獒犬。”

她淡淡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看著它吃完，若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

云岫心中猛地一凜，背上竄起一股寒意，但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道：“是，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食盒，快步退下。

蕭鳳寧走到窗邊，看著柳如言那抹水綠色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唇角勾起一抹殘酷而冰冷的弧度。

游戲，才剛剛開始。

現在，她該去看望父親了。

然后，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深皇宮里，找到她的第一塊踏腳石，埋下第一顆棋子。

秋日清冷的空氣涌入胸肺，帶著一種名為“希望”與“復仇”的灼熱感。

她的目光投向遠方，仿佛己穿透重重宮闕的朱紅高墻，看到了那片她誓要掌握的萬里江山。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