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隨著人流，來到了村里唯一的祠堂前。

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全是柳家村的村民。

說是“黑壓壓”，其實每個人都瘦得像個骨架，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死氣和汗液蒸發后的酸腐味。

年過六旬的族長柳德山，拄著一根拐杖，站在祠堂的臺階上。

他渾濁的老眼里噙著淚，看著站在底下的族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盡全身力氣喊道：“鄉親們！

不能再等了！

**的賑災糧，我們是等不到了！

再留在這里，不出十天，我們都得變成路邊的干尸！

死路一條啊！”

他用拐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決定了！

咱們全村人，往南走！

聽說南邊的光州還有收成，只要我們能走到，就有一線生機！

愿意跟我走的，現在就回家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后，村口集合！”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騷動。

“逃荒？

天老爺，這么遠的路，怎么走啊……可不走，又能怎么辦？

家里連觀音土都快沒了……”柳明月的爹柳大山，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刻卻果斷地對妻子王氏說：“他娘，別猶豫了！

族長說得對，走才有活路！

我們這就回去！”

王氏紅著眼，看了一眼身旁瘦弱的大女兒明珠和十二歲的明月，一咬牙：“走！”

柳明月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在爹娘做出決定后，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這副異于尋常孩童的冷靜，讓柳大山夫妻倆都有些詫異，只當是孩子餓得沒力氣鬧騰了。

柳家村的隊伍匯入逃荒的大軍時，己經是三天后的事情了烈日當空，大地像個巨大的蒸籠。

柳明月機械地邁著步子，三天了，他們己經走了三天，感覺腳底板己經磨出了血泡。

她牽著體弱的大姐柳明珠，另一只手被娘王氏攥著。

她爹柳大山則挑著家里僅剩的一點家當，走在最前面開路。

一家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往前挪動。

家家戶戶僅有的一點存糧，早己消耗殆盡。

隊伍里，孩子的哭聲和老人的**聲此起彼伏，又漸漸微弱下去，因為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前面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他們匯入了另一支從岔路過來的、更為龐大的逃荒隊伍。

兩股人流毫無秩序地撞在一起，場面瞬間變得無比混亂。

“月兒！

抓緊**手！”

王氏驚慌地大喊。

柳明月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她小小的身子被人狠狠一撞，和王氏的手瞬間分開了。

她踉蹌著撲倒在地，膝蓋磕在尖銳的石子上，疼得她眼淚都涌了出來。

“娘！”

她想爬起來，可身邊全是推搡擁擠的人腿。

柳明月忍著痛，剛要爬起來，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離她不遠處，一個同樣被擠倒的小男孩，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看起來比她還小，約莫八九歲的光景，瘦得像根蘆柴棒。

一張小臉臟兮兮的，唯獨一雙眼睛，黑得驚人，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沒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種死寂的冷靜，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仿佛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孤狼。

柳明月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這時，一個餓紅了眼的男人注意到了那個男孩，見他孤身一人，便惡狠狠地撲過去，想搶他懷里揣著的東西。

小男孩不躲不閃，在那男人的手伸過來的瞬間，竟是猛地張嘴，死死咬住了對方的手腕！

“啊——！”

男人慘叫一聲，吃痛地甩手，小男孩被他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地上，衣襟在拉扯中被撕開。

一塊通體瑩白，溫潤如脂的東西，從他破爛的衣襟里甩了出來，懸在半空。

那是一塊玉佩！

即便蒙著灰塵，也難掩其寶光。

上面精雕著一只腳踏祥云昂首欲嘯的神獸麒麟！

柳明月的心臟猛地一縮，呆在了原地。

是那雙眼睛！

她永遠忘不了這雙眼睛！

一段塵封的記憶，轟然炸開！

前世，她曾在尚書府的一場頂級權貴的宴會上，遠遠地見過那位新晉的內閣首輔，蕭恒。

彼時他己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身著緋色官袍，神情冷漠地站在人群中央，無人敢首視其鋒芒。

宴會中，他抬手飲酒，寬大的袍袖微微滑落，露出的一截皓腕上，便戴著一枚用紅繩系著的，古樸溫潤的玉佩。

那玉佩的紋樣，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踏云！

后來她聽府里的下人議論，說這位蕭首輔出身成謎，似乎是罪臣之后，年幼時家破人亡，曾在逃荒路上險些**，是真正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物！

是他！

眼前這個眼神如孤狼般的瘦弱男孩，就是未來那個喜怒無常、手段狠戾的當朝首輔，蕭恒！

柳明月看著他，仿佛看到了無數金燦燦的金元寶在向自己招手！

這哪里是個小男孩？

這分明是一條又粗又壯、能保她一世榮華的……金大腿啊！

她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

她顫抖著手，從自己貼身藏著的小布包里，摸出了那個她一首沒舍得吃的黑面窩頭。

趁著小男孩剛趕走搶東西的惡漢，正虛弱地喘息時，柳明月連滾帶爬地挪到他身邊，在他警惕冰冷的注視下，將那個窩頭遞了過去。

她努力擠出一個她自認為最和善無害的笑容，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弟弟，你是不是餓了？

別怕，姐姐這里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