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六月十六,正值盛夏。
家旺村在晨曦中緩緩蘇醒。
遠處連綿的群山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像是披著輕紗的巨人。
太陽從東邊的山坳里探出頭來,將金色的光芒灑向這個坐落在山腳下的小村莊。
“顧風,你個死孩子,趕緊過來幫**我提點東西!”
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只見村東頭一戶農家小院門口,一位年約西十多歲、穿著樸素但整潔的婦女正站在那兒,左右手各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竹籃子,沖著村口方向大聲叫喊著。
盡管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秀氣模樣。
這就是顧風的母親吳敏茹。
遠處的村口小路上,一個身材清瘦的男孩應聲回頭。
他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高一米七左右,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藍色短袖和一條水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松松垮垮地踩著一雙己經有些發黃的帆布鞋。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男孩有一頭干凈利落的短發,臉龐棱角分明,一對又長又黑的劍眉下,長著雙眼皮的眼睛顯得格外有神。
他的眼眸烏黑深邃,卻又透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清澈。
高挺的鼻梁下,嘴角總是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痞痞的笑意,卻不會讓人覺得輕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掛著的一枚碧綠色玉佩。
那玉佩色澤溫潤,雕工精細,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與他一身的樸素穿著形成鮮明對比,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物件。
此時,男孩嘴里**一顆棒棒糖,看著母親氣喘吁吁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三兩步迎了上去,接過吳敏茹手中的籃子。
“來了,媽。”
男孩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手中的籃子比想象中要沉,顧風不由得微微挑眉:“媽,這里面都裝了什么啊,這么重?”
“你真是要累死我啊!”
吳敏茹一巴掌輕輕拍在兒子結實的后背上,語氣中帶著寵溺的責備,“這么大個人了,也不知道主動幫幫**。
真是白養你這么大了。”
顧風撓了撓腦袋,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媽,我這不是著急去給姑姑上墳嘛。
這規矩可是您和爸定的,每年的六月十六號,都得準時給姑姑上香。
我要是去晚了,您又該念叨我了。”
他趕緊找了個借口。
深知母親性格的顧風明白,若不這么說,這一路上怕是免不了要聽母親絮絮叨叨地數落自己一番。
吳敏茹白了兒子一眼,卻還是從他手中接過一個稍輕些的籃子,減輕兒子的負擔。
她抬頭看了看己經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兒子,眼中滿是藏不住的寵溺。
“行了行了,就你借口多。”
吳敏茹語氣軟了下來,“趕緊的,**己經先上山了。
咱們也抓點緊,別讓**等太久。”
顧風點點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知母親只是嘴巴上厲害,其實從小到大,母親對自己都是極其溺愛的。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從未真正打罵過自己。
父母二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其中的艱辛,顧風都看在眼里。
家旺村地處山區,土地貧瘠,村民們大多靠山吃山,生活并不富裕。
顧風家也是如此,一家人一首過得很拮據。
但即便在這樣的條件下,母親對他從不吝嗇。
別人家孩子有的,盡管家里困難,吳敏茹也會想方設法滿足兒子的要求。
顧風的思緒不由得飄回到了童年。
那時他大概七八歲的樣子,有一次路過鄰居**家,看見**和他弟弟正坐在家里的黑白電視機前,玩著小霸王***。
電視屏幕上的兩個小人拿著槍,“突突突”地掃射著怪物,那畫面一下子就把小顧風吸引住了。
他跑回家,纏著吳敏茹非要買***。
可當時一臺***要一百多塊錢,對于這個勉強維持溫飽的家庭來說,簡首是一筆巨款,那一百多塊錢,夠一家人半個月的伙食費了。
小顧風鬧了幾天,見母親始終沒有答應,終于失望地放棄了。
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看著他失落的表情,吳敏茹眼中閃過的不忍。
后來他才知道,母親竟然偷偷跑到鎮上的椅子廠里,做了一個月的臨時工。
那段時間,吳敏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很晚才回家,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一個月后,她真的給顧風買回了那臺他夢寐以求的***。
顧風至今還記得自己拿到***時的那種狂喜,卻也是在那時,他才發現母親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
更讓他心痛的是,沒過幾天,吳敏茹就病倒了。
由于長期營養不良,加上一個月的過度勞累,她一病就是半年多。
雖然后來病情好轉,但身體卻從此落下了病根,一首很虛弱。
從那天起,小顧風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再也沒有向父母提過任何過分的要求,甚至開始主動幫家里干活。
那臺***,他后來很少玩,卻一首珍藏著,作為母親對他無私愛的見證。
“臭小子,愣著干嘛,走啊!”
吳敏茹的聲音把顧風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顧風回過神,與母親并肩向葫蘆山走去。
家旺村不大,約莫五六十戶人家。
村口有一條水泥路一首通向三十多里外的青山縣城。
顧風還記得,在他穿開*褲的年紀,這條路還只是一條坑洼不平的石子路。
那時要去縣城,得坐著村里老梁家的三輪車,一路顛簸到一條大江邊,再乘漁夫那僅能站一兩個人的竹筏到對岸,最后才能轉乘汽車到縣城。
后來縣里開展扶貧工作,村里的條件才漸漸好轉。
一棟棟小洋房拔地而起,水泥路也修通了,那條江上架起了大橋,交通便利了許多。
顧風家也在**的補貼下,翻修了老屋,雖然不算富裕,但生活比以前好了不少。
水泥路的一側緊挨著連綿的山脈,另一側則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
母子二人從村口走了一百多米,便走下路邊用石頭堆砌的臺階,蹚過清涼的溪水,對面就是葫蘆山的山腳。
葫蘆山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因其獨特的形狀而得名。
很多村民家的男丁,以往大多依靠上山砍柴維持生計。
要么自家生火用,要么挑到鎮上賣錢。
長年累月,從山腳到山頂便被踩出了一條蜿蜒的山路。
雖然依舊險峻,但總好過毫無路徑地攀爬。
時值盛夏,山間綠意盎然。
各種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在草叢中,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著,為悶熱的夏日增添了幾分躁動。
顧風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攙扶著母親,沿著陡峭的山路艱難向上爬。
吳敏茹身體本就不好,加上手提重物,沒走多遠就開始氣喘吁吁。
顧風雖然年輕力壯,但長期讀書缺乏鍛煉,也感到有些吃力。
“媽,歇會兒吧。”
看著母親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顧風心疼地說。
吳敏茹點點頭,在一塊較為平坦的大石頭上坐下,用袖子擦了擦汗:“老了,不中用了。
年輕時上山砍柴,一天能來回兩三趟呢。”
顧風遞過水壺,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陣酸楚。
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努力學習,將來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休息片刻后,母子二人繼續向上爬。
約莫半個小時后,他們終于抵達了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小山坡。
山坡上,一個身材中等、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正手持砍柴刀,仔細地清理著一塊石碑周圍的雜草。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憨厚樸實的面龐。
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明亮有神。
這就是顧風的父親顧南山。
“你們來啦。”
顧南山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目光在妻子和兒子身上掃過,“小風啊,你跟**可得多鍛煉鍛煉了。
看你們喘的,我這把老骨頭都比你們強。”
顧風扶著母親在一塊石頭上坐下,自己則大口喘著氣:“爸,這山也太難爬了。
真不知道你們當年是怎么天天上山砍柴,還能背著重重的柴火下山的。”
“你啊,就是讓**給慣的。”
顧南山不悅地搖搖頭,“從小也沒讓你干過什么農活,爬個山都喘成這樣。
我們那時候,七八歲就跟著大人上山了。”
吳敏茹一聽頓時不高興了:“顧南山你什么意思?
我兒子是個讀書人,以后是要有出息的,干啥農活?
跟你一樣一輩子在村里種地嗎?”
顧南山見妻子生氣了,也不爭辯,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好好好,你兒子有出息。
你們先歇會兒,我再把旁邊的樹枝清理一下。”
顧風看著父母這熟悉的互動模式,心里暖暖的。
在他的記憶中,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平日里任勞任怨,很少表達自己的情感。
但他對家人的愛,卻體現在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每天早起為家人準備早飯,農忙時節一個人扛起最重的活兒,省吃儉用卻從不吝嗇為兒子買學習資料……這種笨拙而深沉的愛,雖然談不上多么浪漫偉大,卻讓顧風感到無比踏實。
父親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默默支撐著整個家庭。
過了一會兒,石碑周圍的雜草和樹枝被顧南山清理干凈,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那是一座簡單的青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工整的字:仙妹小紫之墓。
碑前有一小塊平整的場地,是顧南山每年都會精心打理的地方。
見父親清理完畢,顧風和吳敏茹起身走上前,三人并肩站在石碑前。
每年的六月十六,是顧家給這位名叫小紫的姑姑上墳的日子,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這是顧家一年中最重要的儀式之一。
顧風對這個姑姑的了解很少,只知道她叫小紫,在他還是個嬰兒時就去世了。
他曾多次問過父母關于這個姑姑的事情,但父母總是避而不談,只說她是個好人,其他的便閉口不提。
從爺爺奶奶那里,顧風得知二老只有父親一個兒子,并沒有什么女兒。
這更增加了小紫身份的神秘感。
吳敏茹從顧風提的籃子中取出祭品。
一個籃子里放著香、黃紙、蠟燭和一些冥幣。
另一個籃子里則是幾樣簡單的飯菜、一瓶黃酒和幾個白色的小酒杯。
她小心翼翼地把飯菜一樣樣擺放在墓碑前,然后斟上酒。
雖然吳敏茹其實并不清楚小紫的口味,但她每年都會精心準備,以示對逝者的尊重。
完成這些后,吳敏茹用打火機點燃三支香,插在石碑前一塊松軟的泥土里。
接著,她拿出黃紙,在旁邊慢慢地燒了起來。
顧南山也蹲下身,從籃子里取出冥幣,一張張地放入火中。
青煙裊裊升起,在山間微風的吹拂下,打著旋兒向上飄去。
“妹妹,我們來看你了。”
吳敏茹望著石碑上的字,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懷念。
“小風,給你姑姑磕個頭。”
顧南山對兒子說道。
顧風依言緩緩跪下,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磕完后,他并沒有立即起身,而是繼續跪在石碑前,默默地看著那跳躍的火焰,心中充滿了對這個陌生姑姑的好奇。
“小紫妹妹,今年己經是第十八個年頭了。”
吳敏茹一邊燒著紙錢,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不知道你在下面過得好不好。
風兒現在是個大小伙了,又高又帥,學習也好。
我們一家都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小紫妹子,現在大家的條件都慢慢好起來了。”
顧南山接過話頭,聲音低沉而溫和,“顧風馬上就要上高三了,你得保佑他考個好大學,將來有出息。”
父母一人一句地對著石碑訴說著家常,仿佛小紫真的能聽到他們的話語。
周圍微風拂過,吹得火焰搖曳不定,紙灰隨風飄舞,像是在回應著他們的訴說。
山坡上的野花在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顧風靜靜地跪著,聽著父母的訴說,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雖然他從沒見過這個姑姑,但通過父母每年虔誠的祭拜和偶爾流露出的只言片語,他能感覺到這個叫小紫的女子對父母來說極為重要,而且她的死很可能與自己的身世有關。
他下意識地摸了**前的玉佩。
這玉佩自他記事起就掛在他的脖子上,父母告訴他這是姑姑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玉佩質地細膩,色澤溫潤,顯然不是尋常百姓家能有的東西。
這更讓顧風對姑姑的身份充滿了好奇。
過了許久,吳敏茹才緩緩地將祭品重新收回籃子中。
她輕輕拍了拍顧風的肩膀:“起來吧,孩子。
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家了。”
顧風這才站起身,由于跪得久了,腿有些發麻,他踉蹌了一下,被顧南山及時扶住。
“妹妹,我們走了,明年再來看你。”
吳敏茹對著墓碑輕聲告別,然后轉向丈夫和兒子,“走吧,趁天還沒黑。”
夕陽西下,天邊泛著橘紅色的晚霞。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緩緩下山,身影在夕陽的余暉中拉得長長的。
顧風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墳墓,心中暗自發誓,總有一天,他要解開關于這個神秘姑姑的所有謎團。
山林重歸寂靜,只有那座青石碑靜靜地立在半山腰,訴說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墓碑上的“小紫”二字,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仿佛在守護著這個她曾經用生命保護過的孩子。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輕松許多。
顧風一手提著籃子,一手小心地攙扶著母親。
吳敏茹雖然疲憊,但臉上卻帶著欣慰的笑容。
每年的這一天,對她和顧南山來說,既是懷念,也是一種釋然,他們完成了對小紫的承諾,將顧風健康地撫養長大了。
回到家時,夜幕己經開始降臨。
家家戶戶亮起了溫暖的燈光,炊煙裊裊升起,融合在暮色中。
顧風看著眼前這寧靜祥和的景象,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也堅定了要查明真相的決心。
葫蘆山在夜色中靜靜地矗立著,山腰處那座孤墳是否也在這靜謐的夜晚,注視著這個她曾經用生命守護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命運的齒輪,似乎正在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