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的事情，我記得有些模糊。

只記得我像個丟了魂的木偶，憑著本能，將那個渾身濕透、冰冷得像一尊雕塑的女孩，半扶半抱地帶回了山腳下的保安宿舍。

我住的地方很小，只有一間屋，一張床，一個簡陋的衛生間。

但至少，它干燥，能遮風擋雨。

她把自己縮在墻角的椅子上，依舊不說話，黑沉沉的眼睛里沒有一點光，只是望著窗外逐漸停歇的雨，一動不動。

濕漉漉的頭發貼著她的臉頰，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她腳邊積起一小灘水漬。

我翻箱倒柜，找出我最寬大、最干凈的一套舊衣服，還有一條新毛巾，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旁邊的凳子上。

“擦一擦，把濕衣服換下來吧，會感冒的。”

我的聲音干巴巴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我……我去外面守著。”

說完，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門外的水泥地上。

夜風一吹，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自己也只穿著一件濕透的單衣。

屋子里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動靜。

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一個人在里面又想不開。

耳朵豎著，捕捉著里面任何一絲微小的聲音。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是不是暈過去了，才聽到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她換衣服了。

我稍微松了口氣，可心臟依舊沉甸甸地壓著，壓得我喘不過氣。

她手臂上那張照片，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腦海里。

我就是那個兇手。

我毀了她的人生，如今卻又假惺惺地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這算什么？

贖罪？

還是另一種更深的**？

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山間的晨霧彌漫開來，帶著草木清新的氣息，卻吹不散我心頭的沉重。

我站起身，腿腳有些發麻。

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回應。

我猶豫了一下，推開一條門縫。

看到她蜷縮在椅子上，身上穿著我那件極不合身的灰色T恤，寬大的衣服更顯得她瘦骨嶙峋。

她好像睡著了，眼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眉頭緊緊蹙著，即使在睡夢里，也充滿了不安。

我沒有驚動她，悄無聲地退出來，去了隔壁同事老吳那里。

老吳是公園的老保安，心腸熱，就是話多了點。

我編了個謊，說遠房表妹來找我，遇到點難處，要暫時借住幾天。

老吳疑惑地打量著我，大概奇怪我這種坐過牢、幾乎與世隔絕的人怎么突然冒出個表妹，但他也沒多問，爽快地借了我一套被褥，還塞給我幾個饅頭和一包榨菜。

“山里早上冷，讓**子多蓋點。”

他叮囑道。

我抱著被褥和吃的，心里五味雜陳。

這份簡單的善意，此刻讓我感到無比羞愧。

回到宿舍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才輕輕推門進去。

她己經醒了，或者說，根本就沒睡著。

她抱著膝蓋，縮在椅子角落，警惕地看著我，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我把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和榨菜放在桌上，又把被褥鋪在房間另一角的地板上。

“吃點兒東西吧。”

我低聲說，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睡床，我打地鋪。”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喉嚨輕微滾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臉埋進了膝蓋，沒有任何表示。

一整天，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我請了假，守在宿舍里。

她大部分時間都縮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對外界的一切缺乏反應。

只有在我把食物和水放在她旁邊，然后背過身去的時候，她才會極其緩慢地、小口地吃一點點。

那種沉默，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人難受。

它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們中間，也壓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她內心的創傷遠不是一頓熱飯、一個安全的住所就能撫平的。

而那道最深的、由我親手劃下的傷口，我甚至沒有勇氣去觸碰。

下午，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鼓起勇氣，搬了把椅子，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排斥。

我拿起那本放在枕邊的、翻爛了的星座圖冊，翻到北斗七星的那一頁。

我開始說話，聲音很輕，與其說是對她說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你看，這是北斗七星……古人用它來辨方向……勺柄指向東，就是春天了……聽說，以前出遠門的人，看著北斗，就不會迷路……”我說著這些無關緊要的、關于星星的瑣碎知識，語調平緩，沒有什么情緒起伏。

她依舊沉默著，目光空洞。

但我注意到，當我講到某些地方時，她蜷縮的手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我停下有些干澀的講述，起身想去開燈。

就在我轉身的剎那，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像羽毛輕輕落地。

“……謝謝。”

我的身體猛地僵住，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不敢回頭，心臟卻像被那只攥了一整天的手，稍微松開了一點點縫隙。

窗外的山巒盡頭，第一顆星星，悄悄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