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朔走后，內院的氣氛并未因主心骨的離開而松懈，反而彌漫著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期待。

柳氏拉著女兒的手，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院門的方向，顯然心神不寧。

“你這孩子，今日真是胡鬧。”

柳氏嘴上雖是責備，但語氣里卻滿是寵溺，她用指尖點了點顧清瀾的額頭，“幸好你父親脾氣好，不與你計較。

那件錦袍是前些日子左相府上派人送來的賀禮，說是請了宮里最好的繡娘趕制的，繡工繁復，寓意吉祥。

你這一碗湯潑上去，咱們府上倒顯得有些失禮了。”

左相府？

顧清瀾心中微動。

左相王旬，朝中有名的笑面虎，與父親在朝堂上素來是政見不合，井水不犯河水。

他會這般好心，送來如此貴重的賀禮？

她不動聲色，只仰著小臉，用軟糯的聲音辯解道：“可是娘，那袍子上的金線摸著有些扎人，我不喜歡爹爹穿。

還是這身藏青色的好，像深海一樣，爹爹穿上，就像定海神針。”

這番童言童語逗笑了柳氏，她心中的那點擔憂也散了。

女兒大病一場，性子變得比以前更嬌憨了些，或許是好事。

她將女兒攬進懷里，柔聲道：“就你嘴甜。

等你大哥二哥從邊關回來，看到你這般伶俐，定要搶著把你舉高高了。”

提到兩位兄長，顧清瀾的心頭涌上一股暖流。

大哥顧云舟，二哥顧云霆，皆在北境軍中歷練，是父親的驕傲，也是最疼愛她的兄長。

她能“看”到，母親提起他們時，周身的光暈都變得更加溫柔明亮，那是混雜著思念與驕傲的色彩。

時間在母女倆的溫存細語中緩緩流逝。

府里的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這份靜待佳音的氛圍。

約莫巳時三刻，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喧嘩聲。

柳氏神色一緊，立刻站起身來。

一名小廝連滾帶爬地沖進院子，臉上滿是驚惶與后怕，話都說不利索了。

“夫，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柳氏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厲聲問道：“慌什么！

將軍呢？

將軍可安好？”

“將軍無事，將軍安然無恙！”

小廝喘著粗氣，急忙回道，“是，是兵部尚書趙大人，出事了！”

兵部尚書趙毅，是父親在軍中的老同僚，關系一向不錯。

柳氏稍稍松了口氣，只要不是顧朔出事就好。

她穩住心神，追問道：“趙大人怎么了？

你把話說清楚。”

“趙大人他，他被圣上當朝拿下，打入天牢了！”

小廝的聲音都在發顫，“罪名是，是大不敬，意圖詛咒君上！”

“什么？”

柳氏大驚失色。

這等罪名，可是要株連九族的。

顧清瀾站在一旁，小手緊緊攥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隱隱覺得，這件事或許與父親那件錦袍有關。

很快，府里的管家福伯也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他臉色發白，顯然也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但言語總算比小廝清晰許多。

“夫人，您別急，聽老奴細細說。”

福伯先是安撫了柳氏一句，才壓低聲音，將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原來，今日封侯大典，百官朝賀。

圣上龍心大悅，親自為定北侯顧朔賜酒。

一切本是其樂融融。

可就在儀式進行到一半時，有眼尖的御史忽然指著兵部尚書趙毅的朝服大聲參奏。

眾人這才發現，趙毅身上所穿的錦袍，其胸前的盤龍云海紋樣中，竟被人用極細的墨色絲線，巧妙地混繡進了一只“禍鴉”的圖案。

禍鴉，乃是前朝巫蠱之術中用以詛咒皇權旁落的兇鳥圖騰。

其繡工之精妙，若非湊到極近的距離，或是光線角度恰到好處，根本無從察覺，只會以為是云紋的陰影。

圣上當場雷霆震怒。

趙毅百口莫辯，當即被扒去官服，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福伯說到這里，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最，最可怕的是，夫人，趙大人身上那件錦袍，和左相府送給咱們將軍的那件，是，是一模一樣的！”

此言一出，柳氏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站立不穩。

她扶著桌沿，嘴唇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如果今日不是瀾兒胡鬧，將那件袍子弄臟了。

那么此刻被打入天牢，身負**大罪的人，就是她的丈夫，鎮國大將軍顧朔！

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后果，柳氏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懷中那個小小的、一臉懵懂的女兒。

是巧合嗎？

不，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福伯也是一臉后怕地補充道：“將軍讓老奴先回來報個平安，順便把那件袍子找出來。

將軍說，他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件衣服。”

柳氏回過神來，立刻吩咐綠綺：“快，去把那件錦袍取來，就放在這堂中，派人看好。”

很快，那件被蓮子羹弄臟的錦袍被小心翼翼地捧了進來，平鋪在八仙桌上。

陽光下，那片濕痕己經半干，顯得有些狼狽。

柳氏和福伯湊上前去，屏住呼吸，仔仔細細地在那片盤龍云海紋樣中尋找。

果然，就在龍爪之下的一片祥云里，他們看到了幾不可察的墨色絲線，勾勒出了一只展翅欲飛的烏鴉輪廓。

那烏鴉的眼睛，正陰冷地盯著龍首的方向。

“嘶——”福伯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后退。

柳氏更是渾身冰冷。

這哪里是什么賀禮，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一個精心設計的、足以讓整個將軍府萬劫不復的陷阱！

左相王旬，好狠毒的心思！

這一刻，柳氏再看向顧清瀾時，眼神己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慈愛與寵溺，而是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敬畏與感激。

她蹲下身，將女兒緊緊抱在懷里，聲音哽咽：“瀾兒，我的瀾兒。

你救了爹爹，你救了我們全家啊。”

她不知道女兒是如何察覺到這件衣服有問題的。

或許是上天垂憐，是顧家列祖列宗在天有靈，通過這個最純凈的孩子，向他們示警。

顧清瀾被母親抱得緊緊的，她能感受到母親身上那劇烈波動的情緒，從驚恐、后怕，到最終的慶幸與安寧。

她的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后背，心中一片澄明。

原來，那絲灰敗之氣，竟是應在這滔天的殺身之禍上。

她終于明白了自己這雙眼睛的用處。

它不是什么妖異的鬼魅之術，而是上天賜予她的，用以守護家人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