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攏的輕響，如同赦令，抽走了江軟強撐的最后一絲力氣。

她脊背微松，幾乎要軟倒在地，幸得及時伸手扶住了身旁冰涼堅硬的紫檀木桌案。

指尖觸及的冷意，讓她激靈了一下，徹底清醒。

不能倒。

這才只是開始。

蕭御宸方才離去的沉默，比之前的怒火更令人心悸。

她了解他，那看似平靜無波的表象下，往往是更深沉的思量和不容忤逆的帝王心術。

他此刻不發作，或許是覺得新鮮，或許是顧及今日是冊封首日，但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必須坐實了這“病”。

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驚悸與殘余的恨怒，江軟首起身，目光掃過這間奢華卻令人窒息的寢殿。

“來人。”

她揚聲，聲音刻意帶上了幾分虛弱的沙啞。

守在外殿的宮人們立刻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她的心腹大宮女云岫，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詢問。

“娘娘？”

“替本宮**，”江軟抬手，示意拆卸頭上沉重的冠冕，“另外，去太醫院，請一位當值的太醫過來。”

云岫手腳麻利地上前，一邊小心翼翼地為她卸下繁復的頭飾，一邊低聲詢問：“娘娘可是真的身子不適？

方才陛下他……無礙，”江軟打斷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只余一片疲憊，“只是突感眩暈，難以支撐，恐是近日勞累所致。

驚擾圣駕，實屬不該。”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殿內伺候的其他宮人也聽清楚。

宮人們皆低眉順眼，不敢多言，心中卻各有思量。

貴妃娘娘在新婚夜稱病將陛下拒之門外……這若是傳出去，怕是立刻就要掀起軒然**。

很快，太醫背著藥箱匆匆趕來。

來的是一位姓李的老太醫，須發皆白，看起來頗為穩重。

江軟己換上素凈的寢衣，半倚在軟榻上，云岫細心地在榻邊放下了紗幔，只伸出一截纖細手腕，墊著絲帕。

李太醫跪地請脈，神色恭敬。

江軟閉著眼，感受著指尖那微涼的觸感，內心一片冰冷沉寂。

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除了情緒激蕩后的心悸乏力，并無大礙。

但她需要太醫的一句“診斷”。

“如何？”

片刻后，她輕聲問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

李太醫沉吟片刻，收回手，恭敬回話：“回娘娘，娘娘脈象略浮而細，似是心脈耗損，肝氣略有郁結之象。

想來是近日操勞，加之……思慮稍重，以致氣血暫虧，方有眩暈之感。

還需靜心調養為宜。”

太醫的話，總是留有余地。

心脈耗損，肝氣郁結，思慮過重……這些虛無縹緲的說辭，正好為她所用。

“有勞太醫了。”

江軟聲音愈發低柔，“既如此，便請太醫開些安神靜心的方子吧。”

“是，微臣遵命。”

太醫退下開方煎藥，殿內再次恢復安靜。

云岫捧來溫熱的參茶，眼底憂色更重：“娘娘……”江軟接過茶盞，指尖溫熱，卻暖不進心底。

她看著氤氳的熱氣，低聲道：“云岫，從今日起，閉門謝客。

若非陛下親至，任何人來探，一律回稟，本宮需要靜養，不便見人。”

“是。”

云岫雖不解，卻仍是毫不猶豫地應下。

藥很快煎好，濃黑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江軟面無表情地接過，一飲而盡。

那苦味從舌根蔓延至心底，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蕭御宸一定會再來。

果然，次日黃昏，圣駕再次降臨椒房殿。

通報聲傳來時，江軟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聞言，指尖微微一緊，書頁上留下了淺淺的折痕。

她迅速躺下，拉高錦被，閉上眼，做出昏沉入睡的模樣。

腳步聲漸近，帶著獨有的威壓。

他似乎在內殿門口停留了一瞬，才緩步走進來。

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

江軟能感覺到那視線，如同實質，一寸寸刮過她的臉頰。

她極力控制著呼吸，讓它顯得均勻而微弱，長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不曾顫動分毫。

殿內靜得可怕。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聲。

良久，她聽到極輕的衣料摩擦聲，他似乎彎下了腰。

溫熱的呼吸，帶著龍涎香的清冽氣息，微微靠近。

江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藏在錦被下的手死死攥住，指甲深陷進掌心。

前世那冰冷窒息的感覺再次襲來，幾乎要摧毀她的偽裝。

就在她幾乎要控制不住顫抖的那一刻，那氣息卻停住了。

他并沒有碰她。

只是極近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首起身。

“既病著，就好生養著。”

他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平淡地吩咐左右，“太醫每日定時請脈，所需藥材，皆用最好的。

無事不得擾貴妃清凈。”

“是。”

宮人們戰戰兢兢地應下。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離去。

首到確認他走遠，江軟才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劫后余生的空茫。

他信了嗎？

或許信了七八分。

又或許，他只是暫且按捺，看她究竟要玩什么把戲。

無論如何，這第一步，她算是邁出去了。

之后幾日，椒房殿門庭冷落，果真靜養起來。

湯藥一日不斷地送進來，江軟每次都面無表情地喝下。

蕭御宸未曾再親自前來，但賞賜卻如流水般送入殿中，名貴的藥材、精巧的玩意、稀世的珍寶，源源不斷。

這看似隆重的恩寵，卻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椒房殿包裹得更加嚴密。

江軟靠在窗邊，看著庭院里春日盛放的花朵，眼神卻寂寥如深秋。

她必須盡快想辦法，在這張網徹底收攏之前，找到逃脫的縫隙。

稱病避寵，只是權宜之計。

她需要真正的、能徹底離開這座黃金牢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