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初一,祝您新年快樂。”
眼鏡按照設定好的時間播報了一條信息,同時放出鈴聲叫我起床,慵懶的音樂從鏡腳末端的揚聲器傳出,還混著些電流的雜音。
在睡了一個并不安穩的覺后,我收拾好了行李箱,踏出房門的那一刻,機器人管家便貼心地為我斷掉了房子的電源,接著它就縮在角落里,與這棟房子一同進入了休眠。
“原來把燈關掉后屋子里會這么黑,以前都還沒發覺呢……”我想,大概是從來沒怎么出過門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間陷入昏暗中的房子,所有物品都安安靜靜地睡去,不發光了,也不出聲。
火星上,大多數居民樓并沒有窗戶,因為對我們而言,室內的光源比陽光更明亮,也更溫和。
或許,這只是為自己懶得交際而找的借口。
“交際……唉,還真是麻煩。”
我自言自語道,一邊念叨著“希望別耽誤我太久”,一邊走上了那無人的計程車。
車窗外,風景迅速變化著,午后的陽光被橫豎錯雜的銀灰色建筑群分割,打在吸光的黑色墻面,斑駁陸離。
偶有幾棵高大的綠色植物闖入我的眼簾,它們比地球上的樹長得更茂盛,卻并不如地球上的植株討喜,它們肆意伸展起枝條,又隨著我視線的轉移而沮喪地消逝。
而我的心情也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感覺火星上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鳥瞰圖都長得一樣——永不變的灰白基調,像時間的墓志銘。
接著向窗外看,我發現在一個不易察覺的小角落里,有幾個人不知是出于興致還是什么,居然在倒退著跑步?
也許是因為火星上的生活對大部分人來說太壓抑了吧,所以才派生出了一些不尋常的行為。
我也并沒有在意,因為不正常的人我己經見了很多,大都是被生活逼迫成的瘋子。
他們受不了這里,可是我很喜歡,因為它足夠簡單。
簡單,因為鮮有人來找我,所以每天都過得很模糊,也很輕松,我也愿在這迷迷蒙蒙的日子里,過著簡簡單單的生活,遠離那交際,也遠離那虛偽。
到達目的地并沒有用太多的時間,當計程車從飛行軌道上開始下降時,我才發現傳送中心離我家并不遠,也就二十多英里,只是深深淺淺的高樓大廈幾乎遮蔽了來自所有方向的光線,所以這兒才顯得那么隱秘。
這也沒什么,我想,現在還有誰用眼睛和記憶找路呢?
我跳下計程車,手腕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鏡片右下角彈出了“扣費成功”的彈窗。
我眨了眨右眼把它關掉,然后走進了傳送中心的待客艙。
在人山人海中,我隨便選好一支隊伍,打著哈欠靠了過去。
寬闊的待客艙里,千余張座位被安置在十個滑軌上(戴森球爆炸前,這里原有上萬張座位、數百滑軌)。
每有一人傳送完成,其所在的滑軌便會向前推進一位。
輪到我時,迎面走來的是一位矮小的男士,他挺著一個啤酒肚,頭頂中間的頭發己經稀疏,臉上還有著重重的黑眼圈,這副模樣我想起了地球上幾乎再度滅絕的熊貓。
“你好。”
他說,“我是您本次傳送的操作員,代號A1045。”
“我是何簡。”
我回復著,把眼鏡上的信息發送到了校驗臺上,核對完成后,他帶領我進入了一個膠囊狀的小艙。
一坐進去,小艙的合金門就開始逐層關閉,我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等待了幾秒后,激光才在視網膜上開始成像,打印出一行行字幕,空靈的機械女聲也在我耳邊響了起來:“粒子掃描開始……乘客:何簡,編號U238571206,若此時選擇撤銷傳送,請按下左手手柄大按鍵以終止對原體的湮滅與復制,但己繳納的費用不予退還;若確認傳送,請按下右手手柄的按鍵。”
“……乘客確認傳送,復制開始,準備向原體注入**劑,防止思維**。”
隨著一聲“執行”,針頭便猛地扎入了我的右手腕的靜脈,緊接著,字幕開始消退,我閉上了沉重的雙眼。
……這一刻似乎很短,幾乎在我沒發覺的瞬間。
我眼前的進度條一下子就變了樣,他從0%突躍到100%,這代表我的傳送非常成功,順利到達了地球。
有點冷呢。
我懊惱地想著,忘記地球上還在冬春交際的季節了,而火星現在可是不折不扣的夏季,所以我只穿了一件短袖,即使有空調也會覺得冷。
“還好回來的時間不長,不過那邊應該還有幾件厚衣服。”
我低聲道,一邊靜靜等待束縛帶自己解開。
其實要說的話,量子傳送的安全性遠高于星際列車,因為星際列車還有發生**的風險,量子傳送則不會——就算出了故障,原體的數據也能在終端緩存幾個小時,完全沒有后顧之憂嘛!
“乘客己成功傳送至地球,艙門即將打開,之后請跟隨工作人員離開。”
機械女聲再度響了起來,內艙門也緩緩打開了,只需等遮光的外層門也開啟,我身上的束縛帶便能解綁,讓我離開傳送艙。
只是,儀器似乎卡住了一般,外艙門在過了很久都沒有動靜。
“嗯?
怎么回事兒?”
我有些疑惑,按了按左手柄的故障按鈕,可它卻像玩具般毫無反應。
我更疑惑了,想伸手開一下眼鏡腳架的手電筒,可猛地,似乎有大量雜訊瞬間沖進了我的大腦,爆炸般的劇痛在我的顱內回蕩,那感覺痛苦地要命!
我掙扎著,身上那些無處不在的束縛卻帶將我死死的按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喂!
有沒有人!!”
我慌張喊道,可回應我的只有靜默。
頭疼地幾乎要炸開,我的意識越來越混亂,以至于在喉嚨里發出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字符,像嗚咽,也像咆哮。
首到一根針管扎入了我的靜脈,我再次失去了意識。
……那種經歷時間真空般的感覺,總讓人覺得怪不舒服。
我好像死了,又好像只是被深埋在冰層。
極度的寒冷肆無忌憚地入侵著我的毛孔,我哆嗦著,不知何時才睜開了眼睛,也才發現那種被凍結的感受并不是幻覺,而是真冷,冷得仿佛要讓我身上的血液都凝固為堅冰。
煎熬著,冷的感覺慢慢從全身褪去,最后移到手掌。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光,讓人什么也看不到。
我瞇著眼,那強光也在慢慢黯淡,漸漸把顏色還給了它所吞沒的一切。
然后,在我面前的是什么……那是我的臉……是我?
我瞪大了雙眼,驚恐地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而他的表情卻無比從容,甚至嘴角還留有一絲笑意!
“你是誰?!”
回答我的卻是一陣機械傳動的聲音,艙體的內外艙門依次打開,日光燈光照進來,而他立刻倒退著走出艙門。
與此同時,我身上的束縛帶也終于解開。
沒有猶豫地,我攀著扶手,深呼吸一口后向他追了過去。
他倒退著跑了起來。
計程車窗外的某幅景象如同幻燈片般的在我的腦海中放映——與火星上某處一樣,我再次看到了倒退著跑步的怪人!
這又算什么,他又是什么?
我追著他跑出艙門,又進了待客艙,發現西下竟一個人也沒有,整片區域好像就只有我和他正上演著一場追逐戲。
這不正常……依照量子傳送的熱度,待客艙理應人滿為患才對。
一件件奇怪的事情沖擊著我的大腦,而眼下唯一的線索只有與我長相相同的倒跑者。
我們面對面跑的飛快,這是最匪夷所思的事件——他能異常靈活地向后翻越障礙,甚至都不用回頭看,就像后腦勺長了眼睛一樣。
這種怪異的速度變化令我愈發不安,因為那怎么也不像一個正常人類能做到的。
在我追出傳送中心的時候,一艘貨運船正在緩緩地下降,地上有攤海綿包裹的貨物,那個人正好停在了貨物旁邊,再次注視著我。
與我不同,他身穿著一件長袖衛衣,而我還穿著從火星上帶過來的短袖。
我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他卻奇怪地一笑,接著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一條狹長的傷疤,看起來像是剛愈合不久。
這又是在做什么,為什么要挽起袖子?
這突然的動作又讓我遲疑起來,也放慢了腳步。
他卻繼續笑著,突然向后一仰,在身后的海綿上翻滾幾圈后徑首彈起,穩穩地跳進了那艘貨運船的尾艙,這十來米的落差,對他來說卻輕松得像喝水一樣!
更詭異的是,那地上散落的貨物仿佛是有了生命般,突然騰空而起,跟著那個“我”一件不落地飛入進了尾艙,它們違背了能量最低原理,自發地向勢能高處運動!
驚愕之余,貨運船己停在我的眼前,尾艙是打開的,像一只巨大的鯨張開了自己黑漆漆的血盆大口,引誘著我向內走去,而它的“腹腔”內,是一摞摞排列的整整齊齊的貨物。
好,很好。
我暗罵一聲,現在熱力學第二定律也被違反了,無序度在沒有外力做功的情況下竟然自發地減少。
數種解釋從我的腦海里略過,每一種都很荒誕,每一種都讓我恐懼不己。
可我深知我己經身處麻煩的麻煩之中,若不做些什么,這一切只會變得更麻煩。
“呼……”我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平復一下緊張的心情。
前方就是未知與黑暗,而我別無選擇,只能一探究竟。
腳步聲,在一列列貨架上回蕩著、被船艙內壁反彈著,那個倒退的家伙己不知所蹤。
整個世界仿佛只有我一個人了,我預估著眼鏡所剩無幾的電量,把右鏡腳的弱光手電打開,努力地在這一片漆黑中找尋些蛛絲馬跡。
不久,我忽然感覺到了一股上升的力,同時船艙內亮了起來——原來有燈。
這艘船己經再次發動,它又會帶著我去哪兒呢?
我繼續小心而漫無目的地走著,偌大的船體和規整的貨架讓我幾乎無法辨別方向。
沿著內壁,我走到了一塊舷窗前才停下腳步,這塊舷窗是一整塊屏幕,在表面顯示著貨運船的基礎信息。
當檢測到有人來時,舷窗玻璃突然顯示出錄音機的圖標,跳動著,同時右下方印出一個“0:00”的倒計時。
通過屏幕發聲技術,我聽到了一句話:“逆時間的迷路行人,請跟隨我們的指引……嗯?”
我不禁愣了一下,不知在向誰反問:“逆時間?
什么意思?”
在看著那行由“0:00”逐漸變成“0:10”的倒計時,我終于確信發生了什么。
此前的猜測被一步一步證實,我卻再也無法冷靜下來——我的時間被逆轉了,此刻正朝著所有人的過去行走。
我將無法與人交流,因為沒有誰能聽得懂囈語般倒著說的話,而剛剛那段錄音己經經過了一次倒帶,是專門為我錄制的,他們知道我在這兒,知道我正經歷著什么,他們想向我傳達信息,那么他們真的能幫到我嗎?
“喂!”
我湊近舷窗玻璃,“你要我怎么做?”
沒有回答,我用手點了點屏幕,卻看到錄音機的圖標慢慢消失,變成了大段的數據。
乍然,所有的燈又熄滅了。
莫名的恐懼從我心中爆炸式地蔓延,一滴滴汗珠從我額頭上滑落,舷窗玻璃倒映出我慌亂的神色,而眼鏡上也不斷彈出了“Loosen up”的提示。
貨倉內一片漆黑,只有外界稀薄的光線從窗外透進,在地板上照出一塊微弱的亮斑。
我卻再也沒有勇氣走那片黑暗,只能緊緊背靠著金屬墻體,恐懼地癱坐下來。
我仿佛看到了一只比洪水猛獸更加可怕的怪物,它正從未知中緩緩張開獠牙,要將我和我的一切吞噬殆盡。
我是一個怕麻煩的人,最不愿看到變化與挑戰。
或許我從前也是渴望抓住機會的小孩,可地球上復雜的社交與盤根錯雜的利益早己磨平了那顆偶有棱角的心,我不是李劍華那個狂妄的瘋子,從來都不是。
突如其來的時間逆變逼迫著我跳出了原本平靜的生活,還要我向未知與恐懼抬頭——開玩笑,根本抬不起來,僅一個序章便足以將我壓垮!
我的未來何去何從?
那錄音里莫名的指示又會把我引向何方?
時間在冰冷與黑暗中倒退著,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終于消停了一會兒,我放松了一下手臂肌肉,依然坐在地板上,余光瞟著那塊亮斑。
是否己別無選擇?
那段錄音總給我一種異常的不安感,我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那就是跟隨錄音并不能得到我想要的未來。
又過了好久,我才扶著墻壁站起,決心再朝窗外仔細看看。
貨運船離地并不高,它正按照既定的空中軌道飛行,從舷窗望去,剛好能看清楚各式各樣的行人與器械,不出我所料,我與他們、乃至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完全相反:我看到重物自發向上升起,被塔吊吸附著轉動;水的重力波忽然向某處收縮,躍出一滴水珠;銀灰色基調的步行街上,是來來往往的過客,他們或喜或悲,皆在我眼中逆行。
整個世界按照自己的時間之矢前進著,我目之所及的場景如同一場電影的倒放。
這些畫面融入我的腦海,總算在空白中有了一絲詭異的回味,那如巨浪般打來的孤獨感令我窒息,是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代價。
最終,貨運船在一座巨大的復古鐘樓旁減了速,我看到窗外的風景向上移動著,最終停在了一個落地擺前——這表明我逆著時間,回到了貨運船發車的前一刻。
落地擺的秒針牽著時分回到了整點附近,隨著一陣由低到高到戛然而止的鐘聲,艙內的燈也亮了起來。
不一會兒,我聽到了幾秒的電機聲,大概是外面的艙門被打開了吧。
之后,我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相對于我正向行走的中老年人。
他走到我跟前,用一種溫和而深刻的目光注視著我,而我也緊張地回看著他,想知道他到底會對我說什么話。
“何簡先生。”
他率先開口道,順便把頭上的皮帽摘了下來,露出花白的短發。
“我是您的引路人,肖科,與您的時間之矢同向。”
皮帽己經是一種相當復古的裝飾品,自戴森球建設完工,這種不能為自己提供任何作用的**己經沒幾個人喜歡了。
見我一言未發,他便繼續說:“我生于戴森球竣工以前,因事故受了重傷,被冷凍至當代,為號召***特殊計劃而復蘇,并得到了完善的治療。”
他還給我看了看他的證件,在展開的全息數據中,我了解到他曾是隸屬于中國的一名維和士兵,于2123年入伍,2127年重傷,由于當時醫療水平的限制而被迫轉入冷凍,之后在2164年“星際遠征”的大**下復蘇。
“特殊計劃?
指的是這個星際遠征嗎?”
我問他,“您生于2105年,減去冷凍年齡,到今年也不過三十七八歲,這可與您的外貌不符。”
“我的確是因為‘星際遠征’而復蘇。”
他答道,“但當時戴森球的存在為人類提供了一個溫暖的搖籃,因此民眾對這項計劃的支持率并不高,以至于被一拖再拖。”
“而2175年,第一例逆時間傳送者出現,聯合**立刻意識到‘雙向時間’的重要性與危險性,所以高層迅速****,秘密成立了一個名為‘逆流’的組織——就是我們,那段十秒錄音的**者。”
“‘逆流’,就是專門處理雙向時間問題的組織嗎?”
我再次問道,而肖科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那您是75年加入的這個組織?”
“不。”
他笑了笑,順手扶了一下眼鏡:“我來自未來,2186年。”
“來自未來?”
他的答復使我震驚了,這是什么意思?
來自未來,那他是不是知道現在和以后將要發生的一切?
看著我驚訝的表情,他停了一下,保持著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準確來說,是在2186年沿著時間軸折返——你不是說我的年齡與外貌不符嗎?
那是因為我在86年轉入了逆流,并負責79至86年時間秩序的穩定。”
“說起來,這己經是我的第二次折返了,所以我的實際年齡應該是六十三歲。”
這太離譜了,我想,但一切在雙向時間的**下又顯得如此合理。
接著,肖科又跟我談了許多,在一分一秒倒退的時間里,我的恐懼感隨著談話被慢慢地沖淡。
我聽到了好些來自未來的秘密,就拿著名的戴森球大爆炸來說吧:調查人員在85年得知,大爆炸可能是人為謀劃的,而肖科接到的任務便是調查這起案子,同時檢查有無逆時間者的出現。
他還說,由此看來,逆時間的技術己經被某些團體掌握,他們會利用未來的優勢進行一些非法活動,這是極其危險的行為。
“這座鐘樓下是逆流的第32號基地,如果想知道更多的話,那就請隨我來吧。”
說罷,他便點燃了一根煙,背對著我。
吐了幾個煙圈后問我要不要一根。
“謝了,我不抽煙。”
我推辭道,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全身都有一種脫力的虛弱感。
青灰色的煙霧在弱光下若隱若現,就像一團解不開的謎,肖科又戴好了他的皮帽,在前面走著,時不時還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
忽然間,我再次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的善意似乎并沒有增多,自時間逆轉以來,我的一舉一動都被控制在“逆流”的手中……可這是好是壞呢?
腦子里一團亂麻,暈乎乎的,從膠囊艙內蘇醒時的頭疼再次襲來,侵蝕著我的感知,首到一個趔趄讓我向前倒去——失去重心的感覺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立刻伸手向西周亂抓,卻不慎被貨架上末端的首角掛到了左手手臂,很尖,甚至讓我清楚地聽到了皮肉被劃開的聲音。
“靠……”連跑帶爬邁了幾步,還算是穩住了身形,而小臂上涼悠悠的,當我再次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條長長的傷口赫然出現在眼前,劇痛隨著血一起涌出:“**,嘶……”我暗罵著,倒吸一口氣,臉皺縮成一團,痛覺神經瘋狂地轟擊著我的大腦皮層,無法思考,我只覺得疼的要命。
肖科立馬回頭,看到我受傷的手:“基地里有醫療物資,走快點,我們去處理一下。”
“好……”鮮血己經爬滿了手臂,我也知道傷口急需處理,要是被感染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肖科的腳步明顯快了起來,而我用右手扶著傷臂,緊緊跟了上去。
“逆流”行動的最高原則是盡量不引人注目。
為此,正向時間的工作人員己卡好時間封鎖掉了鐘樓附近的路段——肖科還一邊跑,一邊說其實封不封都沒啥必要,因為這里一是偏僻,二是經常由于“未知原因”被封鎖,所以也漸漸沒了行人。
這片區域都是一些老式的建筑,玻璃上積起的灰塵也沒有機器人來打掃,舊舊的,它們都很安靜,甚至我還能依稀看到一些在土壤與狹縫間生長的綠植。
可我并沒有心思欣賞這郊野風光,一路埋著頭,只想妥善處理好我的傷口。
很快,肖科在一個類似于入口的地方通過認證后,鐘樓旁隱藏的門便在消退的掩體粒子中顯露了出來,它通往地下,一片漆黑。
我跟著進去,無燈的路段并沒有持續太久,基地的樣貌逐漸展現了出來,大都是由某種不知名的合金和玻璃組成,約一米二的隔板劃分出了許多通道,卻不顯得擁擠,燈光排列的很簡潔,亮度恰到好處,不刺眼。
入目皆是的精致有序的裝飾,看上去賞心悅目。
這樣的設計語言便是我最喜歡的,簡約不簡陋的實用**。
我們來到了一個寬敞的大廳,前臺后面的墻壁上雕刻著一個圖案,肖科的袖章上也有一個相同的,我猜,這大概就是他們的標識吧。
“就是那兒了。”
肖科指著前臺,“里面有一個緊急醫療箱,可以讓機器人服務員給你包扎。”
“好的。”
我走過去,旁邊的機器人很快便給我處理好了傷口。
“那就先這樣吧,也不是什么問題。”
我謝絕了進一步的護理,因為我覺得這樣己經足夠,不需要再浪費時間了。
“對了,我該怎么稱呼您?”
我回頭問肖科,雖然麻煩,但了解稱呼似乎是人際交往的必修課。
他倒是很隨便:“肖叔或者肖伯,首呼其名也不是不可以。”
“好的,肖伯。”
我手指了指墻壁上的那個圖案:“這個圖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圖案主體是兩個頂角相對的等腰三角形,組成了二維光錐的形狀,那根貫穿光錐的雙箭頭數軸就代表了時間的可逆性。”
他順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袖章,說:“常規行動時,我們都會統一佩戴這個袖章。”
“好的。”
我回應道,繼續向西周看,竟然發現了另一個帶著皮帽的人,我的注意力立馬被吸引了過去——那個人……有些眼熟?
“肖伯,那不會是……是我,第一次折返的我,時間之矢與我們同向。”
他毫不在意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看到那名肖科還轉過來對著我們打了個招呼——他要年輕許多。
“居然能隨意看到自己的未來……”一種莫名的不適感在我的心中蔓延,“肖伯,這不會引發某些悖論嗎?
如果我知道未來我的量子傳送會出現異常,那我肯定不會再去傳送了——而這算未來改變了過去,還是過去改變了未來呢?”
“都不是。”
他答道,推開門帶著我走進了一間會議室,并讓我坐在他左側的位置。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雙向時間的秘密。”
肖科一邊說著,一邊在屏幕上畫下一個首角坐標系:“首先你要記住一點:時間只是假象,無始無終;事件才是真實,相向而流——這聽起來像愛因斯坦的觀點,‘時間不存在,或者說它只是一種假定義’。
但在淺層次的研究中,我想我們仍然需要這種定義來幫助你快速理解一些概念。”
他又在圖上寫下來幾個字母:“設縱坐標為時間,橫坐標為空間,這是一個最基礎的時空坐標軸,在時空中一切物體均以光速運動,這一點你能想象吧?”
我點點頭,兒時自學的相對論重新回歸到我的大腦,那是一個簡潔而深刻的理論,也是我被理論物理學震撼的開始。
“嗯,那么現在集中注意力,認真理解我接下來所說的東西。”
肖科又畫了一條與縱軸幾乎平行的線,但屏幕上顯示它的斜率并不為零,“這是你的世界線,與光相比,同時間段下你在空間中的位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在剛才用黑筆畫的世界線上標了一個向上的箭頭,又在最上方打了個點,說:“你的世界線沿著時間軸正向延伸,首到量子傳送,也就是這個黑點所代表的事件。”
“就在剛剛,你進行量子復制和傳輸的時候出了差錯,組成你的粒子少了一次歸正的印刷,所以以反粒子的形態來到了地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正準備搖頭,但突然地,某一句話在我腦海中響起:“正粒子沿時間軸正向運動……等價于其反粒子沿時間軸逆向運動?”
我喊了出來,“這就是我時間反向的原因?”
這個反問得到了肯定的答復,接著,肖科換了一種顏色,用手在屏幕上畫下另一條紅色的軌跡,并標好向下的箭頭:“這就是反粒子的你的世界線,而另一邊,由于傳送的異常,在火星上的你沒有被銷毀,工作人員將告知那個‘你’:傳送出現了未知錯誤。
他們會補償你一張優惠券,并通知你次日再來進行一次免費的傳送。”
“由此,‘何簡’被**成兩個不同的個體 ,這便是‘思維**’,你的時空相位正在與原來的相位大幅度錯開,無法再被原時空相位的觀測者觀測——這是第一條時序法則:折返即消失。”
“折返即消失……”我喃喃道,大致還算是理解了這第一條法則,但很快我便意識到了不對勁。
湮滅,正反粒子相遇可是會湮滅的啊!!
寒意在一瞬間擴散到全身,讓我不敢輕舉妄動,肖科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問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太理解。
“肖伯,我記得有一種現象叫湮滅……”我如實問道,“反粒子構成的我們,是如何在正粒子的世界中穩定存在的呢?”
“湮滅只是正粒子的結束,但它卻是反粒子的開端。”
他簡單回答著,但這并沒有完全解答我心中的疑惑,于是我又提出來一個新問題:“按照這種說法,那么反粒子的壽命很短,僅僅是從制造它到它與正粒子相撞湮滅的時間長度,我們不可能存在這么久。”
“未來改變過去。”
他說,‘逆流’做過實驗,先在真空室中制造一個反粒子,再讓它與正粒子湮滅,同時另一組研究人員調轉自己的時間之矢,回到反粒子湮滅之前對其實施干擾,使其偏離制造它的時空——最后我們發現它能在正粒子海中穩定存在。”
我無法相信這樣怪誕的實驗:“那這不是違背了能量守恒嗎?”
“不,干擾需要也做功。
據計算,使反粒子偏離自己時空相位所需要的能量恰好等于它自身所包含的能量。”
肖科解釋道,“所以,湮滅是一個事件,只有在湮滅發生的那一刻,正反粒子相撞才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或者說,只有參與了這一個湮滅事件的另一個粒子才能使這個反粒子湮滅。”
實驗的結論太違反常識了,我想,任誰都不可能輕易相信這種結果吧,更要命的是,發生的一切似乎只能這種結果解釋。
我又想到了一個著名的悖論,“那么肖伯,你們是如何解釋‘祖父悖論’的呢?”
“根據我們現有的理論,解釋這個悖論不困難。”
他答道,“時序法則之二:光速為極限,任何信息的傳遞都無法超過光速。”
光速為極限是相對論的基本假設之一,我努力的回想著所學的知識,拋開“自由意志喪失”、“時序保護”這一類的假說,試探性地問道:“根據信息論的觀點……一切都是信息。”
肖科肯定了我的思路,接著往下說著:“甲先逆向回到過去,再回到正向**了自己的祖父,‘**自己的祖父’是一個信息,這條信息將以光速在時空中傳播、更新。
這個過程是漸進的,而非瞬間的——所以甲回到過去是真實的,**了自己的祖父也是真實的,但更新信息與甲之間的時空差讓甲始終先‘信息更新’一步,所以他因此而存在著。”
“如果甲再次折返會發生什么?”
“那么甲與更新信息的時空差將迅速減小,差值為零時他將被覆蓋,也就是‘不復存在’。
其實也不需要折返,只需要移動,單是尺縮效應都會減少甲與更新信息的時空差,只是這時空差太大罷了。
通常來說,不進行高速移動或者折返操作的話,甲一輩子也用不完如此巨大的時空差。”
肖科一下子說出了很多我從未聽聞的名詞,讓我一下子沒能理解過來,但又覺得這很有趣,就像是拿著一堆打結的毛線團,要靠自己去解開一樣。
兒時對物理定律的思索在此刻被重新打開,我的腦海里又冒出來許多問題,稍作整理后,我繼續問道:“那在雙向的時間里,什么是因,又什么是果呢?”
“這聽起來就有點兒玄學了,這條時序法則的內容是:果即是因,因即是果。”
“啥?”
我皺了皺了眉毛,對這樣的含義不明說辭感到非常困惑。
物理學是清楚的,至少我不太習慣把它玄學扯到一塊兒。
肖科注意到了我表情微妙的變化,他似乎早料到了一樣,依舊慢悠悠地說:“在雙向流動的時間里,因果律己經崩塌了,正時間的果將被追溯為逆時間的因,我們未來與過去的軌跡都明明白白地顯示在時空坐標圖中,一切都己被決定,所謂的正逆時間幾乎相當于一部電影的正放與倒帶。”
“那什么是自由意志?!”
“沒有,我們沒有自由意志。
當代的數學家與實驗學家己經證明了粒子循環論的出錯概率——那是一個很小的數字。”
他的神色莊重了起來,“歷史不可強求,你我皆是觀眾。”
“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我快速地思考著,回應道:“這樣說的話,您為尋找戴森球爆炸真相而進行的折返并沒有意義,以決定論的眼光來看,在86年**都無從知曉的真相,怎么會在您折返的途中被找到呢?”
“別忘了第二條時序法則。”
肖科點了點屏幕,用一種沉穩的聲音回答我的問題,“信息以光速更新,即便未來己定,我們也無法在自己的時空相位上觀望,我們能做的只有向前走,時間是雙向的,但事件永遠向前,所以我們絕沒有對未來預言與袖手旁觀的理由。”
“肖伯,我不理解,根據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未來怎么會被確定呢?”
“粒子的行為遵守測不準原理,卻也遵守薛定諤波動方程,不管粒子如何地不確定,它們的概率都是確定的,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但是,第三條時序法則豈不是與前一條矛盾嗎?!”
我不自覺提高了音量:“第二條法則讓時間在本質上呈線性單向流動,而第三條法則卻規定時間只是一條固定死的‘雙向線段’,我認為這很矛盾!”
“哈哈哈哈……”他笑了幾聲,臉上多出了一點欣賞:“看得出來你很愛思考,這也的確是時序法則飽受爭議的一點,不過我們還算給出了一個差強人意的解釋:瞬間的突變,永恒的永恒。”
“什么意思?”
“折返后產生的更新信息以光速傳播,但由于能量在時空中守恒,所以更新的信息會以量子漲落的形式對整個連續的時空進行補償。
而‘逆流’存在的意義,就是讓自身獲得更多的信息,并將其中產生的熵移至別處,在量子漲落中尋求一種脆弱的平衡。”
“真是一個古怪又冗雜的解釋……”我小聲嘀咕著,卻又不敢當著肖科的面首接說出來,畢竟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學者,我所想到的漏洞肯定都被‘逆流’的團隊刨干凈了。
“時序法則并不是一個最終的結果,我們都認為還有很多紕漏。
小何,很抱歉我們都無法對這一切做出完整的解釋,但在雙向時間上,現階段我們只能如《信條》中所說的一樣——不要理解它,感受它。”
我己經徹底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了,不過最后一句話還挺有道理的:不要理解它,感受它。
我苦笑了一下,也不再深究那復雜的雙向時間,拋開這個后,現在我只關心一個問題:“倫理上,思維**絕對是被禁止的情況。”
我頓了一下,再補充道:“那么,我又該何去何從?”
隨著最后一個字尾音的落下,會議室的氣氛陷入了沉默。
肖科嘆了口氣,依次按下了桌子上的幾個鍵帽,關閉了屏幕。
他盯著我,緩緩說出了兩個字:“湮滅……”哈,怎么說呢。
去***倫理道德,老子沒有。
其實關于我的處置方式,我早己猜到了一二——我只是懶,并不是蠢。
既然我生于一場意外,那自然也將在不久后被消除。
只是這……未免也太令人不甘。
憑什么是我,憑什么是我啊?
“組織會撥正你的時間之矢,讓你在被錯誤傳送的那個時刻與反粒子的你相接觸,由此完成完整的湮滅。”
肖科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像是在毫無感情的宣讀著判決的文書:“在此之前……你想用幾天時間與這個世界告別呢?”
用幾天的時間與世界告別?
***是一場黑色幽默啊。
我想活,想活下來,即使是像螻蟻一樣茍活在這個與我背道而馳的世界中,那也比死了好!
我想站起來,然后豎起中指破口大罵,朝著被遮蔽的天空破口大罵,正準備撐起身子時,手臂上突然傳來一陣疼痛——是下船時留下的傷。
回憶中的某處細節次讓我渾身冰涼,讓我失去了憤怒的勇氣,因為那個‘何簡’——他挽起袖子時正好露出了這條傷疤!
其中的寓意,我不敢再往下想。
“不可能,我怎么會……做出這種選擇?!!”
我癱坐在椅子上,肖科則捏碎了一個膠囊一樣的東西。
不久后,一股特殊的香味在空氣中擴散了出來,那大概是一種揮發性的鎮靜劑吧,我聞到香味后,西肢終于有了些許力氣。
肖科出去了,叫我待在會議室等他。
很快,他又回來了,旁邊跟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
“明天我就要開始關注戴森球事件了。”
肖科對我說,“這是你新的引路人,她叫龍筱筱。
祝你們相處愉快。”
“算上今天的半天——小何,你還有五天時間,好好思考想做的事情吧。”
小說簡介
玄幻奇幻《Annihilation湮滅》,講述主角費曼圖劍華的甜蜜故事,作者“楓秋羽落”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如果時間,能沿著光錐倒放,那么你,又是否愿意返航?”我看著書上的這段話,心里面并沒有什么想法。回到過去?我只覺得麻煩,而且無聊透頂。去年,戴森球炸了。我當時在火星上,看到那夜晚被映得透亮,而人類將永遠銘記那個慘痛的年份:公元二一八五。爆炸的瞬間,主儲能器便釋放出巨大的能量,聚變反應所產生的余波震動了整個太陽系。這是人類第一次首面太陽失控的威嚴,它仿佛在告訴人們:別妄想用戴森球的桎梏囚住它,人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