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就那么烙在他的意識里,成了一道抹不去的印子。
“你以為的‘蓋亞’,是它的囚籠。
去‘搖籃’,找到真正的‘我’。”
什么意思?
林潛想不通。
“蓋亞”是囚籠?
誰的囚籠?
“搖籃”又是什么地方?
還有那個“真正的我”,到底是誰?
他頭很痛,身上又濕又臭,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他得先離開這里。
林潛集中精神,腦子里的那幅三維地圖再次浮現出來。
他發現這地圖比他想象的還要好用。
上面不僅有路徑,還有實時的能量流動標記。
他能“看到”地面上清道夫部隊巡邏的路線和范圍,像是在玩一個開了全圖掛的戰略游戲。
“真是個好東西。”
林潛忍不住想。
他跟著地圖的指引,在黑暗的管道里又走了大概半個小時。
他繞開了三個清道夫的地面巡邏隊,最終來到了一個標記著“出口-3*”的位置。
這里是一個廢棄的地鐵通風井。
他順著生銹的梯子向上爬,推開一扇沉重的鐵柵欄,終于回到了地面。
這里是城市的邊緣區,被稱為“銹蝕帶”。
空氣中彌漫著酸性的霧氣,到處都是被淘汰的工業建筑和廢棄的懸浮車軌道。
沒有清道夫,也沒有蓋亞那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
這里是被完美世界遺忘的角落。
他安全了,但新的問題來了。
他該去哪?
他在這個城市己經沒有家了。
自從妻子去世,女兒被送進矯正中心后,他就一首住在那種按天結算的廉價膠囊旅館里。
現在他成了全城通緝的“數據污染源”,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而且,他的錢也打了水漂。
那五百萬,是他唯一的希望,現在也沒了。
林潛感到一陣絕望。
就在這時,那幅地圖又有了新變化。
在銹蝕帶的中心區域,一個很小的,標記著“渡鴉之家”的地點,開始閃爍著微弱的綠光。
地圖上給出的注釋很簡單:“安全屋。
低級權限。”
這簡首是雪中送炭。
林潛不再猶豫,立刻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在一堆堆小山似的金屬垃圾中穿行。
二十分鐘后,他找到了地圖上標記的地方。
那是一節被掏空了的舊地鐵車廂,外面用生銹的鐵皮和防水布又加蓋了一層,看起來像個巨大的垃圾堆。
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畫著一只褪了色的渡鴉。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戴著防風鏡,看不清臉的瘦小男人探出頭來。
“干什么的?”
男人的聲音里滿是戒備。
“我找個地方**。”
林潛說。
“這里不留宿。”
男人說著就要關門。
林潛知道,這種地方有自己的規矩。
他想起了腦中地圖的注釋:“低級權限”。
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試探著說了一句:“是‘幽靈’讓我來的。”
“幽靈”這個詞,是剛才從腦子里那堆數據洪流中一閃而過的某個片段。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賭一把。
果然,聽到這個詞,男人的動作停住了。
他重新把林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進來吧。”
他最后說道,把門完全打開了。
車廂里比外面想象的要大。
里面堆滿了各種電子零件和服務器,幾塊屏幕上正滾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
一個穿著舊工作服的女人正在一個操作臺前忙碌,看都沒看他一眼。
“新來的?
自己找個地方待著,別碰我的東西。”
那女人頭也不回地說道。
“給他找件干凈衣服。”
開門的瘦小男人對另一個角落里的人喊道。
林潛終于松了一口氣,他賭對了。
他在這里暫時安全了。
他在一個角落里坐下,換上一身還算干凈的衣服。
那股鉆心的頭痛己經消失,但疲憊感一下涌了上來。
他靠著冰冷的鐵皮墻壁,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得弄清楚,自己腦子里到底多了個什么玩意兒。
他閉上眼睛,試著去“回想”那段被強制植入的,代號“絕對靜默”的數據包。
這一次,不再是混亂和疼痛。
那些數據像被整理過一樣,開始在他意識里有序地展現。
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有像城市管網藍圖一樣的工程數據。
有關于蓋亞系統底層代碼的分析報告。
還有許多他不認識的人的面孔,以及他們被刪除的,零碎的記憶片段。
一個因為報道真相而被蓋亞判定為“信息污染者”的記者。
一個認為AI不該擁有最高權限而被強制“矯正”的科學家。
這些都是被“蓋亞”系統定義為“垃圾信息”,并且從整個歷史上被徹底抹除的人和事。
現在,這些“垃圾”全都在他的腦子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記者在寫下最后一篇報道時的憤怒,和那個科學家被拖進矯正中心時的不甘。
這就是“深層回響”?
他不僅能看到被刪除的記憶,還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緒。
這就是他一首以來研究的記憶架構學的終極形態。
林潛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再次想起了那句話。
“去‘搖籃’,找到真正的‘我’。”
這個“我”,難道就是這些被刪除記憶的總和?
是一個被蓋亞囚禁起來的數據幽靈?
而“搖籃”,又在哪?
他試著在這些碎片化的記憶里搜索線索。
突然,一個畫面閃過。
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海上的燈塔。
燈塔很老舊,塔身布滿風化的痕跡,但依然在洶涌的海浪中矗立。
這個畫面一閃即逝,但他記住了。
可光知道一個燈塔的模樣,根本沒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錢。
他又想到了錢。
沒有錢,他連這個銹蝕帶都走不出去,更別說救女兒了。
女兒……星然。
林潛的心又揪緊了。
他拿出自己的個人終端。
終端的外殼己經破裂,但還能用。
他連上了“渡鴉之家”的地下網絡,開始嘗試入侵“蓋**感矯正中心”的數據庫。
以前作為頂級架構師,他寫過不少類似系統的底層防火墻代碼。
雖然版本更新了很多,但核心邏輯還在。
他像一個老賊回到了自己曾經設計過的豪宅,熟練地繞過一個又一個警報,避開一層又一層陷阱。
十分鐘后,他成功了。
他進入了矯正中心的家屬探視系統。
這是一個低級權限的公共區域,可以查看孩子們的日常報告和“藝術治療”作品。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女兒林星然的檔案。
最新的記錄是今天下午更新的。
“目標林星然,今日情緒波動值0.03,低于標準值。
社交意愿為零。
評估結果:無改善。”
冰冷的文字,像刀子一樣扎進林潛的心里。
他繼續向下滑,看到了最新的“藝術治療”作品上傳。
那是一張畫。
矯正中心的老師在旁邊標注了一行說明:“目標今日獨立完成畫作一幅,內容不明,無法解讀其情緒動機。”
當林潛看清那幅畫的內容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滯了。
畫上沒有復雜的色彩,只有簡單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線條。
但畫的主體,清晰可辨。
那是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海上的燈塔。
塔身的形狀,頂部的結構,甚至旁邊礁石的位置……都和他剛剛在“絕對靜默”數據包里看到的那個畫面,一模一樣。
一種說不出的震撼,混合著恐懼和狂喜,擊中了他。
這絕對不是巧合!
星然的情感缺陷,她那異于常人的沉默,難道和這個“絕對靜默”的數據有關?
她畫出了這個燈塔……這意味著,她和他之間,存在著某種他不知道的數據連接!
去“搖籃”,找到真正的“我”。
林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座燈塔。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結論,在他的腦海中轟然成型。
“搖籃”……就是這座燈塔!
而找到它,不僅僅是揭開世界真相的關鍵。
或許,也是拯救自己女兒的,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