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第三個春天,凌興終于踩著融雪的泥濘,走進了南方的陽城。
這座臨江的小城沒受京城**的波及,碼頭商船往來,街巷人聲鼎沸,比起邊境的荒蕪,竟有了幾分安穩的暖意。
可這份暖意與他無關——他裹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發枯黃打結,臉上蒙著風霜,與街頭討飯的乞丐沒什么兩樣。
錢袋早就空了,老管家塞給他的凌家木牌被他磨得光滑,藏在貼身處,成了唯一的念想。
為了活下去,他在碼頭尋了個搬運貨物的活計。
扛大包、卸漕糧,一天下來累得骨頭散架,才能換兩個粗糧餅子。
碼頭魚龍混雜,地痞**隨處可見,凌興學會了低頭走路,學會了把恨意和委屈都咽進肚子里,只在無人的夜晚,對著江水偷偷摸出那塊木牌,指尖劃過上面的徽記,任由眼淚無聲滑落。
這日傍晚,他剛領了工錢,正往常去的粥鋪走,卻被三個流里流氣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小子,新來的?
懂不懂規矩?
碼頭的活,得給哥幾個交份孝敬。”
為首的刀疤臉推了他一把,凌興踉蹌著撞在墻上,懷里的餅子掉在地上,沾了泥污。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這三年來,他挨過打、受過辱,早就學會了隱忍,可看著唯一的晚飯被糟蹋,一股血氣還是沖上了頭頂。
“還給我。”
他聲音嘶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喲,這小叫花子還敢頂嘴?”
刀疤臉獰笑一聲,抬腳就要踹過來。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住手。”
凌興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腰間掛著柄長劍,眉眼疏朗,卻帶著幾分冷意。
那幾個地痞顯然認識他,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是……是秦先生,我們鬧著玩呢。”
“碼頭是討生活的地方,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男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地痞們不敢多話,罵罵咧咧地溜走了。
男子走到凌興面前,彎腰撿起地上的餅子,拍了拍上面的泥,遞還給了他:“還能吃。”
見凌興愣愣地沒接,他又道:“我叫秦佩,在這碼頭附近開了家小醫館。
你要是沒地方去,今晚可以去我那里歇腳。”
凌興這才回過神,接過餅子,低聲道:“謝……謝謝。”
他警惕慣了,不敢輕易相信人,可秦佩眼里的坦蕩,讓他緊繃的心弦松動了些許。
秦佩的醫館不大,卻收拾得干凈。
夜里,秦佩煮了鍋熱粥,兩人相對而坐。
秦佩見他沉默寡言,主動開口:“看你的樣子,不像生來就在碼頭討生活的。”
凌興握著粥碗的手緊了緊,含糊道:“家鄉遭了災,一路逃過來的。”
秦佩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他頓了頓,忽然道:“我看你身子骨弱,卻有股韌勁,要是信得過我,以后白天去碼頭干活,晚上來我這里,我教你些強身健體的法子,總比挨打強。”
凌興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驚訝。
這三年來,除了死去的老管家,沒人對他這般好。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后只化作兩個字:“謝謝。”
自那以后,凌興便常去秦佩的醫館。
秦佩不僅教他拳腳功夫,還教他識字、辨藥草。
凌興漸漸知道,秦佩本是江湖游俠,因厭倦了打打殺殺,才在此地落腳開了醫館。
他話不多,卻心思細膩,看出凌興心里藏著事,從不多問,只在他情緒低落時,陪他喝杯熱茶,說些江湖趣聞。
安穩的日子過了半年,凌興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般空洞。
首到一個秋夜,兩人收了醫館的門,坐在院里乘涼,秦佩喝了口酒,忽然說起了江湖傳聞。
“最近西邊不太平,聽說有伙人馬在找一面旗子。”
秦佩望著月亮,語氣隨意,“說是百年前開國皇帝留下的‘逆命王旗’,能倒轉時光,回到過去。”
凌興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倒轉時光?”
他聲音發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是些無稽之談。”
秦佩笑了笑,“亂世之中,總有人想靠著虛無縹緲的傳說找個念想罷了。
據說那旗子藏在西域的雪山秘境里,多少人為此送了命,連影子都沒見到。”
可凌興己經聽不進后面的話了。
倒轉時光……回到過去……這八個字像驚雷般在他腦海里炸開。
如果傳說屬實,是不是就能回到元年那個冬天?
是不是就能阻止那場**?
是不是……就能讓凌家滿門活下去?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臟,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這三年來支撐他活下去的,是老管家的囑托,是心底不滅的恨意,可他從未敢想過“重來”。
而此刻,一個荒誕卻**的希望,像種子般落進了他荒蕪的心里。
秦佩沒注意到他的異樣,還在說著別的事。
凌興低著頭,碗里的茶水涼了也沒察覺。
西域……雪山……王旗……這幾個詞在他心里反復盤旋,織成一張名為“執念”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那個夜晚,凌興第一次沒有夢見血色的京城,而是夢見了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在雪山之巔,散發著幽微的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之路,有了一個新的方向。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