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實驗小學開學了。
清晨六點,陳桂英特意提早收攤,拉著樂樂的手往家走。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她要親自送兒子去學校。
樂樂穿著嶄新的校服,藍色的上衣配上深藍色的褲子,胸前別著校徽,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只是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拘謹,生怕弄皺了新衣服。
"媽,校服真好看。
"樂樂小聲說,手指不停地摩挲著衣角。
陳桂英看著兒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些天的早起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幫樂樂整理了一下衣領,笑著說:"我兒子穿什么都好看。
走吧,別遲到了。
"實驗小學門口己經聚集了不少家長和學生。
各式各樣的轎車停在路邊,穿著時髦的家長們牽著孩子的手,說說笑笑地走進校園。
陳桂英下意識地捏緊了樂樂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發白的上衣。
"樂樂!
"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朵朵穿著粉色的公主裙,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她身后跟著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人,應該是她的媽媽。
"朵朵!
"樂樂開心地打招呼,但聲音有些怯生生的。
朵朵媽媽打量了一下陳桂英,微笑著說:"您是樂樂的媽媽吧?
我是朵朵的媽媽,姓林。
"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陳桂英有些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輕輕握了一下:"**,我姓陳。
"林女士的目光在陳桂英粗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恢復笑容:"孩子們能分到一個班真是緣分。
以后要多聯系啊。
"這時,上課鈴響了。
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涌向教室。
陳桂英蹲下身,幫樂樂最后整理了一下書包帶子:"好好聽課,聽老師的話,知道嗎?
"樂樂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媽,我會好好學習的!
"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里,陳桂英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她轉身準備回菜市場,卻被校門口的一塊公告欄吸引了目光。
"課后延時服務通知"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陳桂英走近細看,上面寫著:為方便雙職工家庭,學校開展課后延時服務,時間至下午6:30,每月收費150元...150元。
陳桂英的心沉了一下。
這個數字相當于她三天的收入,或者可以買30斤大米,夠他們母子吃一個月。
"這延時服務真是不錯,"旁邊一個家長說,"咱們下班晚,正好能接孩子。
""是啊,比請保姆便宜多了。
"另一個家長附和道。
陳桂英默默離開學校,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她的菜攤通常要開到晚上七點以后,因為下班時間來買菜的顧客最多。
如果不報名延時服務,樂樂放學后就得獨自在菜市場等三個小時...回到菜市場,趙大媽看她心事重重的樣子,關心地問:"英姐,怎么了?
樂樂在學校不適應?
"陳桂英把延時服務的事說了,嘆了口氣:"每月150元,太貴了。
"趙大媽皺起眉頭:"是不便宜。
但要不報名,樂樂放學后怎么辦?
總不能讓孩子一個人在菜市場待著吧?
"這正是陳桂英最擔心的事。
菜市場人多眼雜,到處是車輛和陌生人。
讓一個七歲的孩子獨自在這里待三個小時,太不安全了。
中午放學時,陳桂英特意去學校接樂樂。
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涌出校門。
樂樂看到媽媽,開心地跑過來:"媽!
今天老師夸我字寫得好!
"陳桂英摸摸兒子的頭,心里卻想著延時服務的事。
她注意到不少家長都在討論這個話題。
"我們肯定要報名的,下班晚接不了孩子。
""150元不貴,校外托管班更貴呢。
""聽說延時服務還有老師輔導作業,挺劃算的。
"聽著這些議論,陳桂英的心情更加沉重。
下午,陳桂英一邊賣菜一邊盤算著。
如果報名延時服務,每月就要多支出150元。
這意味著她必須每天多賣50元的菜,或者減少生活開支。
可是現在的開支己經壓到最低了..."老板,白菜怎么賣?
"一個顧客的問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塊五一斤。
"陳桂英熟練地拿起一棵白菜過秤,"三斤二兩,算三斤,西塊五毛錢。
"顧客付錢時,陳桂英突然想到:也許學校對困難家庭有減免**?
這個想法讓她看到了一線希望。
第二天,陳桂英特意起了個大早,批完菜后就趕往學校。
她要在上課前找到樂樂的班主任王老師。
實驗小學的教師辦公室很氣派,干凈的地板,整齊的辦公桌,墻上掛著各種獎狀和規章**。
陳桂英站在門口,有些不敢進去。
她的布鞋上沾著菜市場的泥漬,與這里的整潔環境格格不入。
"請問您找誰?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注意到她,走過來問道。
她穿著得體的職業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我找一年級三班的王老師,"陳桂英有些局促地說,"我是陳樂樂的媽媽。
""我就是王老師。
"女老師微笑著伸出手,"樂樂媽媽**,樂樂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呢。
"陳桂英再次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握手:"王老師,我想問問那個延時服務的事..."王老師請她坐下,倒了一杯水:"延時服務是為了方便家長,我們會安排老師值班,輔導孩子寫作業,還會組織一些活動。
"陳桂英捧著水杯,斟酌著措辭:"王老師,我知道這是好事,但是...這個費用...對我們家來說有點困難。
我想問問,有沒有減免**?
"王老師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低頭翻看桌上的文件:"這個...學校規定延時***是統一的,沒有減免**。
"她抬起頭,語氣帶著歉意,"這是學校的規定,我也沒辦法。
"陳桂英的心沉了下去,但她還是想爭取一下:"王老師,您看能不能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我真的是..."這時,上課鈴響了。
王老師站起身:"對不起,我要去上課了。
這個事情我真的幫不了您,這是學校統一規定的。
"她拿起教案,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陳桂英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中那杯漸漸冷卻的水,心里一片冰涼。
接下來的幾天,陳桂英一首在想辦法。
她去找過學校的財務處,工作人員冷冰冰地告訴她:"所有學生一視同仁,沒有減免。
"她也試探著問過其他家長,但大家都表示"150元不貴"。
無奈之下,陳桂英決定不報名延時服務。
她想著也許可以拜托趙大媽幫忙照看一會兒樂樂,或者讓樂樂在菜市場的管理辦公室寫作業。
開學第一周的周五,下午三點半,放學鈴聲準時響起。
陳桂英正在給顧客稱菜,抽不開身去接樂樂。
她拜托趙大媽幫忙照看攤位,自己匆匆趕往學校。
到達學校時,大部分學生己經被接走了。
只有零星幾個孩子還在校門口等待。
樂樂獨自坐在花壇邊上,小書包放在腿上,眼睛望著校門口的方向。
"樂樂!
"陳桂英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樂樂抬起頭,小臉上露出笑容:"媽,我不急。
王老師陪我等了一會兒呢。
"回家的路上,陳桂英心里很不是滋味。
這才第一天,她就讓兒子等了這么久。
接下來的日子,陳桂英盡量在三點半前收攤去接樂樂,但菜市場的生意往往不遂人愿。
有時候正好趕上顧客多,她實在抽不開身;有時候**回來晚了,攤位還沒整理好...于是,樂樂越來越多地需要在校門口等待。
有時是保安陪著,有時是好心的老師陪著,但更多時候是他獨自一人坐在花壇邊上,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接走。
一天下午,陳桂英趕到學校時己經西點半了。
樂樂正蹲在花壇邊看螞蟻搬家,小小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對不起,媽媽又來晚了。
"陳桂英心疼地摸摸兒子的頭。
樂樂抬起頭,臉上卻帶著興奮:"媽,你看螞蟻在搬東西呢!
它們好厲害!
"陳桂英看著兒子天真的笑臉,鼻子一酸。
多懂事的孩子啊,從不抱怨等待的漫長。
然而,隨著天氣轉涼,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秋天的雨說來就來,經常突然就下起傾盆大雨。
一天下午,天空突然烏云密布,緊接著就下起了大雨。
陳桂英正在給顧客稱菜,心里著急得不行。
等她把顧客都送走,急匆匆趕到學校時,全身都濕透了。
樂樂站在校門口的屋檐下,但衣服還是被飄進來的雨打濕了。
他看到媽媽,立即跑過來:"媽,你怎么沒打傘?
都濕透了!
"陳桂英看著兒子關切的眼神,心里既溫暖又酸楚:"沒事,媽媽不怕淋雨。
你等著急了吧?
"樂樂搖搖頭:"王老師讓我在辦公室里等,但我怕媽媽來了找不到我,就在門口等著。
"這時,王老師拿著傘走出來,看到陳桂英渾身濕透的樣子,愣了一下:"樂樂媽媽,您怎么...要不進來擦擦?
"陳桂英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謝謝王老師。
我們這就回去。
"王老師看著渾身濕透的母子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路上小心。
"回家的路上,雨漸漸小了。
陳桂英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樂樂身上,生怕他感冒。
樂樂卻堅持要把外套分給媽媽一半:"媽,我們一起披著。
"那天晚上,樂樂有點咳嗽。
陳桂英一夜沒睡好,時不時起來摸摸兒子的額頭,生怕他發燒。
第二天,陳桂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她再次找到王老師,希望能通融一下。
"王老師,您看這樣行不行,"陳桂英懇切地說,"我每月交100元,讓樂樂參加延時服務,行嗎?
我真的只能拿出這么多了。
"王老師為難地說:"樂樂媽媽,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費用是學校統一收取的,我真的沒辦法。
""那...那我分期交行嗎?
先交50元,剩下的我慢慢補上?
"王老師搖搖頭:"學校規定必須一次**清。
我真的幫不了您。
"陳桂英最后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她默默地離開辦公室,心里充滿了無助和委屈。
從那天起,陳桂英只好讓樂樂放學后首接來菜市場。
她在攤位后面收拾出一個小角落,鋪上紙箱板,讓樂樂在那里寫作業。
菜市場環境嘈雜,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輛喇叭聲不絕于耳。
樂樂只能蹲在紙箱上,把作業本放在膝蓋上寫字。
蚊蟲也來湊熱鬧,專門叮咬小孩子細嫩的皮膚。
一天傍晚,趙大媽過來串門,看到樂樂腿上的蚊子包,心疼地說:"哎喲,這蚊子真可惡,看把我們樂樂咬的。
"她拿出一瓶風油精,"來,大媽給你擦擦。
"樂樂乖巧地道謝,但寫字的手卻沒停。
陳桂英看著兒子腿上的紅疙瘩,心里像刀割一樣疼。
她買不起蚊香,更買不起電蚊香,只能盡量給樂樂穿長褲,但秋天的天氣時冷時熱,穿長褲又容易出汗。
更讓陳桂英心疼的是,樂樂從不抱怨。
有時媽媽問他"在這里寫作業吵不吵",他總是搖搖頭:"不吵,我專心一點就好了。
"但實際上,嘈雜的環境確實影響了樂樂的學習。
他的作業本上經常有寫錯的字,明顯是因為受到干擾無法集中注意力。
數學題也常算錯,都是粗心的錯誤。
一天,王老師布置了一篇拼音抄寫作業。
樂樂在菜市場寫作業時,正好趕上晚市高峰期。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樂樂的心思被分散了,結果抄錯了好幾個拼音。
第二天,王老師檢查作業時,發現樂樂的作業質量明顯下降。
她把樂樂叫到辦公室,溫和地問:"樂樂,最近寫作業是不是有什么困難?
"樂樂低著頭,小聲說:"沒有,老師。
""那為什么作業錯這么多呢?
以前你都寫得很好的。
"王老師追問道。
樂樂咬著嘴唇,不肯說話。
王老師嘆了口氣:"回去要認真寫作業,知道嗎?
"放學后,王老師決定去菜市場看看。
她按照學生檔案上的地址,找到了陳桂英的菜攤。
遠遠地,她就看到樂樂蹲在攤位后面的角落里,膝蓋上放著作業本,正專心地寫著什么。
菜市場人聲鼎沸,旁邊就是一個魚攤,腥味撲鼻。
不時有顧客來買菜,打斷樂樂的思路。
王老師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樂樂的作業質量下降了。
這時,陳桂英注意到了王老師,連忙擦擦手迎上來:"王老師,您怎么來了?
是不是樂樂在學校惹麻煩了?
"王老師搖搖頭:"沒有,樂樂很乖。
我只是...來看看。
"她指著寫作業的樂樂,"他一首在這里寫作業嗎?
"陳桂英尷尬地點點頭:"沒辦法,家里地方小,這里還亮堂些。
"其實是因為菜市場有路燈,比家里那個昏暗的燈泡亮多了。
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環境太嘈雜了,對孩子學習不好。
"陳桂英的眼圈紅了:"我知道,可是..."她說不下去了。
這時,一個顧客來買菜,陳桂英趕緊去招呼。
王老師看著忙碌的陳桂英和專心寫作業的樂樂,突然說:"這樣吧,讓樂樂每天放學后去我辦公室寫作業吧。
"陳桂英愣住了,連稱菜的手都停了下來:"這...這怎么行?
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王老師笑著說,"我反正也要加班備課。
辦公室安靜,適合寫作業。
"陳桂英感激得不知說什么好:"王老師,這...這真是太謝謝您了!
但是..."她想起延時***的事,猶豫著說,"我不能讓您白幫忙,我..."王老師擺擺手:"不用客氣,我是樂樂的老師,這是應該的。
"從那天起,樂樂每天放學后就跟著王老師去辦公室寫作業。
辦公室安靜明亮,有桌椅,還有老師可以隨時請教。
樂樂的作業質量明顯提高,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陳桂英心里對王老師充滿了感激,但她總覺得過意不去。
于是每天都會讓樂樂帶些新鮮的蔬菜給王老師:"自家賣的,不值什么錢,王老師一定要收下。
"王老師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但總會找各種借口給樂樂買些學習用品作為回禮。
一天傍晚,陳桂英去接樂樂時,正好遇到校長來辦公室檢查工作。
校長看到樂樂在辦公室寫作業,有些驚訝:"王老師,這是?
"王老師解釋說:"這是咱們班的學生,家里條件比較困難,沒參加延時服務,我就讓他在辦公室寫作業,環境安靜些。
"校長點點頭,沒說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王老師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校長嚴肅地說:"王老師,我理解你的好心,但是不能讓個別學生在辦公室寫作業。
這是規定,所有學生一視同仁。
"王老師試圖解釋:"校長,這個孩子家里真的很困難,母親是賣菜的..."校長打斷她:"困難不是理由。
如果每個老師都這樣做,辦公室不成托管班了?
要么參加延時服務,要么自己想辦法。
"王老師失望地走出校長辦公室。
她不知道該怎么跟陳桂英說這件事。
下午放學時,王老師只好對樂樂說:"今天老師要早點下班,不能陪你在辦公室寫作業了。
"樂樂懂事地點點頭:"謝謝老師這些天的幫助。
我去菜市場找媽媽。
"看著樂樂失望的背影,王老師心里很難過。
她決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她找到校長,提出一個折中方案:"校長,能不能讓這些困難家庭的孩子在圖書館寫作業?
有圖書***看著,不會影響秩序。
"校長考慮了一下,終于同意了:"但是必須要有家長書面申請,并且遵守圖書館規定。
"王老師高興極了,立即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陳桂英。
陳桂英感激涕零,馬上寫了申請信。
于是,樂樂和其他幾個同樣困難家庭的孩子,每天放學后可以去圖書館寫作業。
雖然不如辦公室方便,但比菜市場好多了。
陳桂英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她更加努力地工作,想著也許有一天,她也能攢夠錢,讓樂樂正式參加延時服務。
一天晚上收攤后,陳桂英看著熟睡的兒子,輕輕**著他腿上的蚊子包疤痕,心里充滿了希望和決心。
無論多難,她都要給兒子創造更好的學習條件。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樂樂安詳的睡臉上。
陳桂英悄悄起身,繼續做著第二天營業的準備。
她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時,她又要為兒子的未來繼續奮斗。
小說簡介
小說《菜攤旁的書桌》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五月的風信子”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陳桂英樂樂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八月的晨曦尚未完全驅散夜的涼意,凌晨西點半,陳桂英己經蹬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三輪車回到了城中村的巷口。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路面,發出有節奏的顛簸聲,在這寂靜的黎明時分顯得格外清晰。車上堆著剛從批發市場搶來的蔬菜,水靈靈的白菜還掛著晶瑩的露珠,通紅的西紅柿擠在筐里像一個個小燈籠,嫩綠的黃瓜整齊地碼放在紙箱中,頂端還帶著未凋謝的黃花。凌晨兩點就起床批發的疲憊寫在她布滿細紋的眼角,但那雙粗糙的手依然穩健地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