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安把最后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疊好塞進抽屜，輕輕舒了口氣。

總算收拾完了。

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張強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把肩上的籃球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一眼掃到何以安桌上那瓶剛擰開的礦泉水，首接抄起來“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謝了啊，何以安，渴死老子了。”

張強把還剩個底兒的瓶子隨手撂回桌上，水珠濺在何以安攤開的筆記本上。

何以安看著洇開的墨跡，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默默抽了張紙巾去擦。

“哎，何以安，”張強一**坐在自己亂糟糟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晚上哥幾個開黑，你幫忙帶個飯？

就你昨天買那家蓋澆飯，我要魚香肉絲的。

錢……先記著，回頭給你。”

“我……我也要一份，青椒肉絲。”

王浩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補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

李辰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眼神也看了過來。

“好。”

何以安低聲應了，把弄臟的筆記本合上。

這己經不是第一次了。

“記著”的錢，似乎總也“回不了頭”。

日子像上了發條，重復著相似的軌跡。

跑腿、帶飯、取快遞、打掃衛生……要求越來越瑣碎，語氣也越來越不耐煩。

張強是主使，王浩和李辰則成了習慣性的幫腔。

何以安的“好”字說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麻木。

十點多，何以安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到宿舍樓下。

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寢室還亮著燈，傳出打游戲的叫罵聲。

他摸出鑰匙，盡量輕地**鎖孔，擰開。

門一開，一股濃重的煙味和外賣盒的油膩味撲面而來。

張強正對著屏幕怒吼，鍵盤敲得噼啪響。

王浩和李辰戴著耳機，頭都沒抬。

何以安屏著呼吸，踮著腳尖走向自己的床鋪，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操！”

張強突然狠狠砸了下鍵盤，屏幕灰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扭頭看見正要爬**的何以安，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語氣惡劣：“輕點會死啊？

沒看見老子在打關鍵團？

**，晦氣！”

他抓起桌上一團廢紙，狠狠砸向角落的垃圾桶，沒扔進去，紙團滾到何以安腳邊。

何以安身體僵了一下，默默彎腰撿起紙團，放進桶里，然后飛快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拉上簾子，把自己縮進那片小小的空間里。

他需要這份夜班的錢，但每次回來，都像闖一次鬼門關。

幾天后，就是那個在便利店遇見周宴初他們的夜晚。

那天他剛給一個醉醺醺的客人結完賬，正低頭整理被翻亂的貨架。

店門“叮咚”一聲響。

“歡迎光臨。”

他習慣性地抬頭。

然后，他像被釘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外套，側臉在便利店冷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沉靜，是周宴初。

左邊那個笑容溫和，氣質斯文，手里隨意轉著車鑰匙，是南與。

右邊那個最高大，穿著件印著奢飾品logo的T恤，胳膊肌肉線條流暢，正咧著嘴跟南與說著什么，是陳野。

他們身上帶著外面微涼的夜風和一種與這廉價便利店格格不入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松弛與光鮮。

周宴初的目光掃過貨架，然后落在了何以安身上。

那雙眼睛里，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沉淀下去，看不清情緒。

“何以安？”

開口的是南與，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徑首走了過來，“真巧啊，你也在這所學校？

還在這里打工？”

他的目光在何以安廉價粗糙的店員制服上停頓了一瞬。

陳野也湊了過來，大嗓門在安靜的店里格外響亮：“**！

真是你小子！

剛才在門口就覺得眼熟！

可以啊安安，跟哥幾個一個學校也不吱聲？”

他的大手習慣性地就拍向何以安的肩膀。

那力道拍得本就疲憊的何以安一個趔趄，差點撞到身后的貨架。

他下意識地扶住架子，指尖冰涼，臉頰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窘迫、難堪……他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嗯，開學……開學才來的。

你們……你們也在A大？”

“是啊，”南與笑著接話，聲音溫和，“怎么這么晚還在打工？

很辛苦吧？”

“還……還好。”

何以安含糊道。

周宴初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好不容易熬到**。

何以安幾乎是逃也似的換下制服。

走出便利店后門，冷風一吹，他才感覺自己能喘上氣。

“走吧，送你回去。”

周宴初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不是詢問，是陳述。

“不……不用麻煩了，很近的……”何以安急忙擺手。

“順路。”

周宴初言簡意賅，己經邁開了步子。

南與笑著跟在他身側。

陳野一把攬過何以安的肩膀，推著他往前走：“廢什么話！

走走走！”

三人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把何以安圍在中間。

陳野興奮地講著開學以來的新鮮事，南與偶爾溫和地補充兩句。

周宴初話最少。

他身上那件昂貴外套的光澤，襯得何以安的舊外套愈發黯淡。

走到宿舍樓下，門口電子屏上跳動的紅色數字異常刺眼：門禁倒計時 0:08:54。

何以安腦子里“嗡”的一聲。

奶茶！

張強下午特意囑咐，晚上回來要喝那家新開的網紅奶茶！

他完全忘得一干二凈！

他猛地停下腳步，臉色刷白：“我……我到了。

謝謝你們送我回來。

你們快上去吧，門禁快到了！”

陳野抬頭看看時間：“哦對，是快到了。

那行，你自己上去吧，小心點啊安安！”

南與溫和地笑了笑：“嗯，早點休息。”

周宴初深深地看了何以安一眼，那眼神似乎穿透了他的倉惶。

但他沒說什么，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嗯。”

宿舍一共就六層樓，一樓二樓是沒有電梯的。

只有三樓往上有。

看著三人轉身走向通往六樓的電梯，何以安才像被抽干了力氣。

去買？

來不及了。

從這里到那家店，再回來，至少十五分鐘。

他會被鎖在外面，然后……后果更不堪設想。

不買？

等著他的，是張強的怒火。

他認命地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挪向二樓。

推開207的門，里面煙霧繚繞，游戲音效震耳欲聾。

張強、王浩、李辰都在。

張強聽到開門聲，頭也沒回，懶洋洋地伸出手：“奶茶呢？

趕緊的，渴了。”

何以安站在門口，喉嚨發緊，指尖冰涼。

“……忘……忘了。”

張強猛地轉過頭，“忘了？”

他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