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未亮透,號角聲己響徹燕城軍營。
士卒們拖著昨日飽餐后尚顯慵懶的身子,不情不愿地集結在校場上。
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大多是對新鎮守使的不滿與猜疑。
“聽說昨晚**村遭襲,他硬是沒讓出兵救援。”
“死了十幾口人吶!
就這么眼睜睜看著...犒勞三軍?
怕是軟刀子**,先給點甜頭,好讓咱們任他擺布。”
易自然走上點將臺,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衣,仿佛感受不到北境清晨刺骨的寒意。
他沒有提高音量,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從今日起,全軍操練改為三班輪換,十二時辰不間斷。”
臺下嘩然。
李烽忍不住上前一步:“鎮守使!
士卒們本就疲憊,如此操練,怕是魔族未至,我們自己先垮了!”
易自然目光掃過全場:“今日操練內容:遇襲信號識別、巷道協同防御、百姓疏散引導。
不練沖鋒廝殺,只練保命救人之術。”
眾人怔住,這與往常的訓練大相徑庭。
訓練開始,易自然親自示范。
他摒棄了傳統軍陣操演,轉而注重小隊配合與地形利用。
“五人一組,背靠背而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遇敵不貪功,不追擊,以驅離、阻敵為首要。”
“信號煙火分三色:紅色求援,**警戒,綠色安全。
見紅則援,見黃則守,見綠不動。”
士卒們起初敷衍了事,但隨著訓練深入,漸漸發覺這些看似簡單的配合與信號,實則暗含玄機。
尤其是巷道戰演練,充分利用燕城狹窄曲折的街道特點,設計出多種以少擋多的戰術。
午時休息,易自然召集偵察兵。
“即日起,偵察小隊增至十二組,每組配發特制煙哨和地形圖。”
他展開一幅精細繪制的燕城周邊地圖,上面標注著各處要道、水源和隱蔽點,“你們的任務不是與魔族**,而是觀察記錄:他們何時出現,從何而來,人數多少,兵器種類,行動規律...越是細微之處,越要留意。”
一個年輕偵察兵大膽問道:“鎮守使,記這些有何用?
魔族神出鬼沒,根本無規律可循。”
易自然指向地圖上一處山谷:“三日前酉時,一小隊魔族從此處出現;昨日同一時辰,他們又經此地。
再看這里,”手指移向另一隘口,“每次月隱之夜,必有魔族小隊經此潛入。”
眾人仔細看去,果然發現地圖上己有不少標記,竟真顯出幾分規律。
“魔非真魔,亦有習性。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易自然語氣平淡,“我要你們成為燕城的眼睛和耳朵,而非無謂犧牲的拳頭。”
下午,易自然頒布新規:即日起,城外百姓可遷入城中,由**提供臨時住所和基本口糧。
不愿遷離者,每戶發放特制煙哨,遇襲即燃,守軍見紅色煙訊必出城接應。
此令一出,全軍震動。
王橫首接闖進鎮守府:“大人!
我軍糧草本就緊張,如何還能供養百姓?
況且開門納民,萬一混入魔族奸細...”易自然正在批閱文書,頭也不抬:“人心若失,城守何用?
至于奸細...”他終于抬眼,目光清亮,“我自有分辨之法。”
新規實施首日,只有零星幾家百姓遷入。
大多人持觀望態度,對**承諾心存疑慮。
次日清晨,一隊偵察兵帶回消息:昨夜又有一村遭襲,因及時燃起煙訊,守軍出城接應,大部分村民得以逃生,僅三人傷亡。
消息傳開,遷入城中的百姓明顯增多。
易自然特意巡視了安置區。
百姓們擠在臨時搭建的棚屋里,雖條件簡陋,但至少免于魔族首接威脅。
幾個孩子躲在母親身后,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鎮守使。
“大人,”一個老者顫巍巍跪下,“感謝您收留我們這些老弱婦孺...”易自然扶起老人,目光掃過在場百姓:“燕城在,諸位便在。
這是我易自然的承諾。”
是夜,易自然再次獨行于街巷。
日間的訓練和新規推行還算順利,但軍中不滿之聲仍在暗涌。
李烽等將領雖執行命令,眼神中的質疑卻愈發明顯。
轉過街角,又見那邋遢道人。
今**的卦攤前竟圍了幾個百姓,聽他胡謅“氣吞山河”的妙法。
易自然駐足旁觀。
道人似有所覺,抬頭瞥他一眼,忽然對眾人道:“話說這世間最難測者,非天非地,而是人心。
譬如有人明明心系蒼生,偏做無情之態;有人滿腔熱血,卻行害人之實。”
百姓們聽得云里霧里,唯有易自然眼神微動。
待人群散去,道人慢悠悠收拾卦攤,狀似無意道:“大人近日新政,頗得民心啊。”
易自然平靜回應:“分內之事。”
“卻失了軍心。”
“暫時的。”
道人哈哈一笑:“好一個暫時的!
卻不知這暫時要多久?
人心如流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
易自然望向遠處軍營:“水無常形,兵無常勢。
待他們明白這些訓練和新規能救他們性命時,心自然會定。”
道人忽然正色道:“那你呢?
你的心可定?”
易自然默然不語。
道人繼續道:“我觀你訓練士卒之法,暗合自然之道:順勢而為,借力打力,重守而非攻,重生而非殺。
這般兵法,非心定者不能用。”
“道長慧眼。”
易自然微微頷首。
“但你的心,真的靜嗎?”
道人目光如炬,“昨夜西村遭襲,你下令不出兵時,握劍的手可曾顫抖?”
易自然瞳孔微縮,終于認真打量起這個看似瘋癲的道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偵察兵氣喘吁吁地跑來:“報!
鎮守使!
我們在北面三十里處發現大量魔族活動的痕跡比往常更近,而且...”士兵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有組織地搜尋什么,不像往常的隨意劫掠。”
易自然眼神一凝:“搜尋什么?”
“不清楚...但他們行動很有目的性,好像在找...某個人?”
一旁的道人忽然咳嗽起來,低頭掩面,狀似無意地拉了拉破舊的衣袍。
易自然目光在道人和士兵之間流轉片刻,最終下令:“加派偵察人手,我要知道他們在找什么,以及...是誰在指揮他們。”
士兵領命而去。
易自然轉而看向道人,卻見他己經蜷縮回墻角,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昏昏欲睡的邋遢老道。
“道長可知道魔族在找什么?”
易自然淡淡問道。
道人眼睛睜開一條縫,嘿嘿一笑:“說不定是在找老道我算賬呢?
昨日我給他們算了一卦,說是近日有血光之災,準得很吶!”
易自然不再多問,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見道人正望著北方天際,眼中毫無醉意,只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光。
燕城的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