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屋后的那個淺坑，在村民眼中成了新的笑話。

“瞧見沒？

林家那窮酸書生，真開始掏鼓糞坑了！”

“念書念傻了吧？

指望那玩意兒能肥田？

不如指望天上掉粟米！”

“帶著他那小拖油瓶一起弄，真是造孽哦……離他家遠點，一股子窮酸晦氣，還混著怪味！”

路過的村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和嘲弄。

偶爾有頑童跑過來，朝坑里扔個小石子，然后嘻嘻哈哈地跑開。

林凡面沉如水，仿佛沒聽見。

他專注于手頭的工作，用破陶片和樹枝小心地混合著收集來的落葉、雜草、灶灰以及那點來之不易、氣味沖鼻的核心原料。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科學的原理給了他底氣，生存的壓力給了他動力。

小禾起初很害怕那些目光，縮在林凡身后。

但看到哥哥完全不在意，甚至偶爾會耐心告訴她“這些東西爛掉了，地里的苗苗就能長得壯，我們就有更多飯吃”，她漸漸也大了膽子，甚至學著哥哥的樣子，用小棍子扒拉落葉，雖然更多是在添亂。

“哥，臭臭。”

小禾捏著小鼻子，皺著臉。

“嗯，現在臭，以后才能香。”

林凡抹了把汗，“小禾乖，去那邊玩，這里哥來就行。”

他不想妹妹過多接觸這些，但有限的生存空間讓她無處可去。

這時，蘇婉清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過來，碗里冒著微弱的熱氣。

她似乎己經習慣了這里的味道，神色平靜，只是耳根仍有些微紅。

“林郎君，歇歇吧。

燒了點熱水，放了點姜片，驅驅寒。”

她將碗遞給林凡，目光快速掃過那個己經初具規模的堆肥坑，眼神里的疑惑未曾減少，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多謝蘇小娘子。”

林凡沒有客氣，接過碗。

溫熱的水帶著一點辛辣的姜味流入喉嚨，驅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憊。

在這冷酷的環境里，這點善意顯得彌足珍貴。

“這……真的能成嗎？”

蘇婉清看著那堆“混合物”，忍不住輕聲問道。

她讀過些雜書，卻從未見過如此……匪夷所思的方法。

“原理上可行。”

林凡盡量用她能理解的話解釋，“就像……就像人吃飯長力氣。

地也要‘吃飯’，這些東西爛透了，就是地最好消化的‘飯食’。

比單用糞肥，養分更全。”

“養分？”

蘇婉清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就是……地力，讓莊稼長得好的東西。”

林凡簡化道。

蘇婉清似懂非懂，但林凡語氣里的篤定和那種與眾不同的解釋方式，讓她潛意識里覺得，這或許并非全然荒謬。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低聲道：“今早我去河邊洗衣，聽見李管事跟村里王屠戶說話，似是問起你家情況……郎君還需早做打算。”

林凡的心一緊。

債務的陰影從未遠離。

他深吸一口氣，道：“多謝小娘子提醒。

不知……村里春耕一般在何時？

主要種些什么？”

蘇婉清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還是答道：“約莫驚蟄過后，雨**了便開始。

多是種粟、麥，也有些豆菽。

郎君家那幾分田，往年也是種粟的，只是地薄，收成一首不好。”

粟、麥……林凡心中快速盤算著。

區種法更適合精耕細作，對粟麥這類作物效果應該更顯著。

但種子呢？

肥料就算成了，沒有好種子也是徒勞。

原主家恐怕連種子都吃光了。

“種子……一般從何而來？”

“多是自家留種，或與相鄰田畝的人家交換。

若實在沒有，也可向……向王老爺那樣的富戶借貸糧種，只是利息極重，秋后往往要還雙倍不止。”

蘇婉清的話語里帶著一絲無奈，這幾乎是貧困農戶難以逃脫的循環。

林凡眉頭緊鎖。

這又是一條套在脖子上的繩索。

正當他思索時，一個穿著體面些、像是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踱步過來，是村里另一戶稍富裕人家趙家的管家。

他捏著鼻子，嫌棄地瞥了一眼林凡的“事業”，陰陽怪氣地開口：“呦，林書生，真是忙活啊！

聽說你欠了王老爺三貫錢？

這得掏多少年糞坑才還得起啊？

要不，把你家那幾分薄田抵給我們趙老爺？

雖說不值錢，我們老爺心善，或許還能賞你幾百文錢，夠你帶著你那妹子吃幾天飽飯，總比最后被王老爺打斷腿搶地去強吧？”

**裸的趁火打劫！

那幾分田雖是薄田，卻是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根基，也是林凡未來計劃的基礎。

林凡首起身，冷冷地看著趙管家：“不勞費心。

田，我不會賣。”

趙管家碰了個釘子，冷哼一聲：“不識抬舉！

那就等著王老爺來收你的田，扒你的房吧！

看你還能硬氣幾天！”

說完，甩袖而去。

壓力如山般襲來。

債務、窺伺、惡意、嘲笑……還有身邊嗷嗷待哺的妹妹。

林凡攥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

他低頭看了看那堆散發著異味、被眾人鄙棄的肥料，眼神卻越發堅定。

這是他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必須成功。

他轉向蘇婉清，忽然問道：“蘇小娘子，不知……村中誰家養羊？

或是有較多的雞鴨？”

蘇婉清一怔，不明所以：“村西頭劉老漢家養了兩只羊……趙家也養了些雞鴨……郎君問這個做什么？”

“羊糞、雞鴨糞，比人糞肥力更佳，漚出的肥料更好。”

林凡解釋道，眼中閃爍著計劃的光芒，“我想……或許可以用勞力換一些。”

他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

但他有知識，有超越時代的思維。

空手套白狼？

不，他是要空手“套”肥田的原料！

蘇婉清徹底愣住了。

用勞力換……糞便？

這實在是……但她看著林凡那雙在困境中依舊冷靜、甚至燃燒著某種火焰的眼睛，一時竟說不出任何質疑的話來。

這個看似荒唐的書生，似乎真的在一條無人走過的路上，艱難卻執拗地開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