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剛敲過,云深不知處的客院一片寂靜。
魏無羨仰躺在床榻上,雙手枕在腦后,盯著房梁發呆。
靜室里的對話還在他腦海中回蕩——**要拿聽學弟子當人質?
蓮花塢防御有漏洞?
金光瑤是內奸?
最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藍忘機最后那句話。
"想帶一人回云深不知處...藏起來。
""藏誰?
我嗎?
"魏無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這個藍湛到底怎么回事?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魏無羨瞬間繃緊身體,手悄悄摸向枕下的隨便劍。
腳步聲在窗前停下,接著是"叩叩"兩聲輕響。
"魏嬰。
"低沉熟悉的嗓音讓魏無羨渾身一顫。
他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推開窗戶,果然看見藍忘機站在月光下,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
"藍二公子?
"魏無羨挑眉,"深更半夜私闖客院,這不合規矩吧?
"藍忘機面不改色:"開門。
"魏無羨噗嗤一笑,側身讓開窗口:"翻窗更快。
"藍忘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還是利落地翻窗而入。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白色衣袂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嘖嘖,藍二公子翻窗的本事不錯啊。
"魏無羨促狹地眨眨眼,"平時沒少練吧?
"藍忘機沒有接話,只是將食盒放在案幾上,掀開蓋子。
一股熟悉的酒香立刻飄了出來——天子笑,而且還是陳釀。
魏無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偷帶進來的?
""不必偷帶。
"藍忘機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我有通行令。
"魏無羨湊近一看,差點驚掉下巴——這竟是藍氏家主級別的通行令,連宵禁時都能自由出入。
他猛地抬頭看向藍忘機:"你哪來的這個?
"藍忘機不答,只是取出酒壺和兩個杯子,動作嫻熟地斟滿。
月光透過窗紗,在琥珀色的酒液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等等。
"魏無羨按住藍忘機的手腕,"你還沒解釋清楚白天的事。
**的計劃、蓮花塢的布防,還有..."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為什么要藏我?
"藍忘機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兩人對視片刻,藍忘機突然反手握住魏無羨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他疼痛。
"因為..."藍忘機的嗓音沙啞,"你值得更好的結局。
"魏無羨心頭一震。
這句話里的痛楚太過真實,讓他一時忘了抽回手。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魏無羨!
你給我出來!
"江澄的怒吼由遠及近,"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魏無羨條件反射般抽回手,一個箭步沖到窗前。
只見江澄提著三毒劍,怒氣沖沖地在院子里轉悠,身后還跟著幾個睡眼惺忪的**弟子。
"壞了。
"魏無羨撓撓頭,"我忘了今晚約好要幫江澄整理劍譜。
"他轉身正要解釋,卻發現藍忘機己經悄無聲息地收拾好酒具,站在了窗邊陰影處。
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鋒利的輪廓線。
"你去吧。
"藍忘機低聲道,"明日午時,后山冷泉見。
"魏無羨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江澄的腳步聲己經到了門外。
"魏無羨!
我知道你在里面!
"藍忘機眸光一沉,突然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箓拍在魏無羨掌心:"**的人己經在監視各世家弟子,把這個帶在身上,可以屏蔽他們的窺探。
"符箓上的朱砂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魏無羨一眼就認出這是高級的隱匿符——而且是改良版,他在**藏書閣里見過類似的,但遠沒有這么精巧。
"你...""明日見。
"藍忘**斷他的疑問,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窗外,只余幾片藍花楹的花瓣緩緩飄落。
房門被"砰"地踹開,江澄黑著臉沖了進來:"你聾了嗎?
我叫你..."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鼻子**了幾下,"你喝酒了?
"魏無羨下意識將符箓藏進袖中,笑嘻嘻地攤手:"怎么可能?
云深不知處禁酒,我可不敢犯戒。
"江澄狐疑地環顧西周,目光在微微晃動的窗紗上停留了片刻:"你剛才跟誰說話?
""自言自語唄。
"魏無羨一把攬住江澄的肩膀,"走走走,不是要整理劍譜嗎?
"江澄甩開他的手,突然壓低聲音:"金家的人來了,金子軒那個孔雀正在前廳耀武揚威。
阿姐讓我來找你。
"魏無羨的笑容一僵。
金子軒?
這個時間突然造訪云深不知處?
聯想到藍忘機說的"**監視各世家弟子",他心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來干什么?
""說是奉金宗主之命來送請柬。
"江澄撇撇嘴,"下個月金麟臺要辦清談會,特地邀請我們去。
"魏無羨瞇起眼睛。
太巧了,藍忘機剛提到**要在清談會上動手腳,金子軒就來送請柬?
他摸了摸袖中的符箓,突然有了主意。
"走,去會會這位金公子。
"前廳燈火通明,金子軒一襲金星雪浪袍,正端著茶盞與藍曦臣寒暄。
見江澄和魏無羨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請柬在桌上"。
魏無羨也不惱,笑嘻嘻地湊過去:"金公子深夜造訪,真是辛苦啊。
"金子軒這才抬眼,目光在魏無羨身上掃了一圈:"聽聞云深不知處禁酒,魏公子身上的酒氣倒是挺重。
"江澄臉色一變,正要反駁,魏無羨卻搶先道:"金公子說笑了,我方才在煎藥,怕是藥香被錯認成了酒氣。
"說著,他故意咳嗽了幾聲,"前幾日夜獵受了點傷。
"金子軒皺眉,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魏無羨趁機觀察他的舉止——右手執盞的姿勢略顯僵硬,袖口有細微的褶皺,像是匆忙換上的衣服。
最重要的是,他腰間那塊象征身份的玉佩不見了。
"金公子,"魏無羨突然問道,"你那塊蘭陵金的玉佩呢?
平日不是從不離身嗎?
"金子軒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送...送去保養了。
"藍曦臣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溫和地插話:"金公子遠道而來,不如先在客房歇下?
明日再詳談清談會事宜。
"金子軒如蒙大赦,起身告辭。
魏無羨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金子軒走遠,他立刻轉向藍曦臣:"澤蕪君,能否借一步說話?
"藍曦臣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頭應允。
三人來到偏廳,魏無羨從袖中掏出那張符箓:"澤蕪君可認得這個?
"藍曦臣接過符箓,仔細端詳后臉色微變:"這是...高階隱匿符,只有藍氏內門弟子才能繪制。
"他抬頭看向魏無羨,"魏公子從何處得來?
"魏無羨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澤蕪君覺得,金子軒今夜來訪,是否蹊蹺?
"江澄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在打什么啞謎?
"藍曦臣沉思片刻,突然起身:"我去查一下金公子的隨行人員。
魏公子,***,還請暫時不要聲張。
"等藍曦臣離開,江澄一把揪住魏無羨的衣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這符箓哪來的?
"魏無羨嘆了口氣,正要解釋,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一道白影閃過——是藍忘機!
他站在窗外,朝魏無羨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等我回來再解釋!
"魏無羨甩開江澄,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魏無羨追著藍忘機的身影來到后山一片竹林。
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藍忘機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對著他,白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藍湛!
"魏無羨氣喘吁吁地停下,"你跑什么跑?
"藍忘機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金子軒是假的。
"魏無羨倒吸一口涼氣:"什么?
""真的金子軒此刻應該還在蘭陵。
"藍忘機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來人是**派來的探子,目的是確認各家弟子都在云深不知處。
"魏無羨腦中閃過金子軒種種不自然的舉止:"難怪他認不出高階隱匿符..."他突然反應過來,"等等,你怎么知道這些?
"藍忘機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溫若寒給金光瑤的密令,三日后會送到。
內容是要他在清談會上配合行動。
"魏無羨接過信,越看越是心驚。
信中詳細描述了如何利用清談會控制各大世家,甚至連下毒的劑量都寫得一清二楚。
"這..."魏無羨的聲音有些發干,"你從哪弄來的?
"藍忘機望向遠處的山巒:"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夜風吹動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魏無羨盯著藍忘機的側臉,突然問道:"為什么是我?
"藍忘機轉過頭,淺色的眸子在月光下近乎透明:"什么?
""為什么選我幫你?
"魏無羨上前一步,"我們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你卻好像...認識我很久了。
"竹林間一時寂靜無聲。
一只夜鶯撲棱著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灑下幾片羽毛。
藍忘機突然抬手,輕輕拂去落在魏無羨肩頭的一片竹葉:"想帶一人回云深不知處..."魏無羨的心跳突然加速:"然后呢?
""藏起來。
"藍忘機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因為...外面太危險了。
"這句話里蘊含的情感太過復雜,魏無羨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兩人相對而立,月光在地上投下兩道修長的影子,一黑一白,卻莫名和諧。
"藍湛,"魏無羨突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他從懷中取出那壇天子笑,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口,然后遞給藍忘機:"來一口?
"藍忘機看著酒壇,猶豫片刻,竟然接過來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他唇角滑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魏無羨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擦去了那滴酒。
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
魏無羨的手指還停在藍忘機唇邊,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魏嬰..."藍忘機的聲音有些啞。
遠處突然傳來江澄的喊聲:"魏無羨!
你給我滾出來!
"魏無羨如夢初醒,慌忙收回手:"我該走了。
"他轉身跑出幾步,又回頭道:"明天午時,冷泉見!
"藍忘機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
首到魏無羨完全看不見了,他才輕聲道:"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月光下,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竹葉上,不知是未干的酒液,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