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薄荷糖和那半瓶水，像兩顆投入林希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他一夜沒睡好，第二天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走進了教室。

課間操的時候，林希就覺得頭有些發沉，身上一陣陣發冷。

他以為是昨晚沒睡好，并沒太在意。

等到下午第一節物理課，他終于撐不住了。

額頭滾燙，視線模糊，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強撐著記筆記，但筆下的字跡己經歪歪扭扭。

同桌看他臉色潮紅，小聲問：“林希，你沒事吧？

臉好紅。”

林希搖了搖頭，想說自己沒事，一開口卻覺得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他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識地抬眼，恰好撞上前排斜對面周燼回過頭來的目光。

周燼似乎只是隨意地掃視后方，目光在他異常潮紅的臉上停頓了不到半秒，便又面無表情地轉了回去。

林希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周燼怎么會關心他有沒有生病？

下課鈴響，林希幾乎是癱軟在桌子上。

班主任進來安排事情，看到林希的狀態不對，摸了摸他的額頭，嚇了一跳：“這么燙！

林希，你發燒了，得趕緊去醫院或者回家休息。”

林希勉強抬起頭，感覺天旋地轉。

他家離學校不遠，但父母白天都上班，回去也是一個人。

“老師，我……我撐到放學再回去吧。”

他聲音虛弱。

“那怎么行！”

班主任皺著眉，看向教室里的學生，“誰順路，或者有空，幫忙送林希去一下醫務室，然后聯系他家長？”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就在他的朋友們都在猶豫出聲的時候，周燼突然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煩不煩？

我送他去。”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聲音的來源——周燼身上。

他不知何時己經醒了，正皺著眉，一臉“吵死了”的表情，抓了抓頭發站起身來。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最不服管教的刺頭會主動攬事：“周燼？

你……醫務室是吧？

磨蹭什么，走了。”

周燼根本沒理會班主任的遲疑，徑首走到林希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希完全懵了，仰頭看著逆光中周燼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大腦因為發燒而運轉遲緩。

周燼看他呆愣愣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似乎更不耐煩了。

他彎下腰，一把抓起林希的胳膊，幾乎是半拎著將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

“能走嗎？”

他的語氣很沖，動作卻意外地沒有太粗暴。

林希渾身無力，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周燼拽著他的那只手臂上。

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感覺到周燼手臂結實的力量和偏高的體溫。

“謝……謝謝。”

林希聲如蚊蚋，被周燼半扶半拽地帶出了教室。

走廊里，同學們好奇的目光如同探照燈。

林希羞得恨不得把臉埋起來，卻被周燼牢牢架著，無法掙脫。

他能聞到周燼身上淡淡的**味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這味道讓他頭暈目眩，分不清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別的。

到了醫務室，校醫給林溪量了體溫，39度2。

需要先物理降溫，然后等家長來接。

周燼把林希扶到病床上躺下，校醫去準備冰袋和毛巾。

狹小的醫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林希躺在白色的床單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因為不適而輕輕顫抖。

周燼就站在床邊，雙手插在褲兜里，視線落在林溪因為發燒而格外紅潤的嘴唇上，看了幾秒，又有些不自然地移開。

“那個……謝謝你，周燼。”

林希鼓起勇氣再次道謝，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軟糯。

周燼“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什么，從褲兜里掏出手機，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你家長電話多少？”

林希報出了母親的號碼。

周燼走到一邊去打電話，言簡意賅：“喂，阿姨？

我是林希的同學，他發燒了，在醫務室……嗯，39度多……好。”

掛了電話，他走回床邊，對林希說：“**說馬上過來。”

“謝謝。”

林希除了這兩個字，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周燼沒再說話，也沒離開。

他就那么靠在墻邊，低著頭玩手機，側臉線條冷硬。

校醫進來給林希敷上冰袋，又囑咐了幾句便出去了。

醫務室里重新陷入安靜，只有林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林希偷偷睜開眼，看著靠在墻邊的周燼。

陽光從窗戶斜**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這個看起來暴躁又不耐煩的少年，此刻卻因為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透明”，浪費了寶貴的逃課時間，待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房間里。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為班主任的要求他不好拒絕？

還是僅僅因為他一時興起，或者……覺得好玩？

林希不敢深想。

高燒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帶著粗魯的關照，而生出了一點不真切的暖意。

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似乎聽到周燼極低地、含糊地咕噥了一句：“……麻煩精。”

不知道是在說他，還是在說這多管閑事的自己。

林希睡著前最后一個想法是——是不是惹他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