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和二十三年,秋,夜。
暮色像一塊厚重的墨布,從天邊緩緩落下,將京城籠罩在一片暗沉之中。
西市的喧囂漸漸散去,唯有城南的鬼市,隨著夜色漸深,愈發熱鬧起來。
鬼市藏在城南的廢棄城隍廟附近,是京城最隱秘的去處。
這里沒有尋常市集的幌子,只有一盞盞昏黃的燈籠掛在斷壁殘垣上,映著地上的碎石和枯草,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香、草藥味與腐爛氣息混合的怪異味道。
往來的**多戴著面具,或穿著寬大的斗篷,壓低了聲音交談,偶爾傳來幾聲沙啞的叫賣,也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幾分鬼祟。
忘憂醫館的后院,此刻卻一片緊張。
阿拾端著一盆溫水,腳步匆匆地走進里間,小心翼翼地將水盆放在床邊,回頭對站在門口的蘇微婉說:“姐姐,張叔的臉色更白了,呼吸也越來越弱,怎么辦啊?”
蘇微婉走進里間,目光落在床上躺著的男子身上。
男子約莫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眉頭緊緊皺著,嘴唇泛著青紫色,正是謝臨派來的暗衛——張叔。
三天前,他以“咳血”為由住進醫館,蘇微婉一眼就看出他中的是“牽機毒”,這種毒霸道異常,若不及時用“七星草”解毒,不出五日便會七竅流血而亡。
她伸手搭在張叔的手腕上,指尖傳來的脈象微弱而紊亂,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她收回手,臉色凝重:“牽機毒發作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必須在明日天亮前找到七星草,否則……”她沒有說下去,可阿拾己經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瞬間紅了:“可是姐姐,七星草只有鬼市才有,那里那么危險,你一個人去……沒有時間了。”
蘇微婉打斷她,轉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你留在醫館,看好張叔,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要開門,等我回來。”
阿拾還想再說什么,可看著蘇微婉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用力咬住嘴唇:“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蘇微婉摸了摸她的頭,快速換上夜行衣,將**藏在腰間,又把那枚“玉”字令牌塞進袖中——昨夜謝臨的出現讓她意識到,這令牌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做完這一切,她推開通往后院的小門,消失在夜色里。
鬼市比蘇微婉想象的還要混亂。
她剛走進城隍廟的大門,就被一個穿著破爛斗篷的漢子攔住:“新來的?
懂規矩嗎?
先交‘進門費’!”
漢子的聲音沙啞,手里握著一把生銹的**,眼神兇狠地盯著她。
蘇微婉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遞了過去。
漢子接過銅錢,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的,才側身讓開:“進去吧,別亂看,別亂問,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蘇微婉沒有說話,徑首走進鬼市深處。
道路兩旁擺滿了攤位,攤主們大多坐在陰影里,面前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有泛著綠光的骨頭,有寫滿符咒的黃紙,還有裝著不知名液體的瓶子。
她一路走,一路留意著賣草藥的攤位,可問了好幾家,攤主要么搖頭說沒有七星草,要么就故意抬高價格,要她用“等值的寶貝”交換。
就在她有些焦急時,前方傳來一陣爭吵聲。
“我說了沒有七星草!
你再糾纏,休怪我不客氣!”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攤主怒視著眼前的人,手里揮舞著一把砍刀。
被他呵斥的是個穿著灰色斗篷的女子,看身形像是個姑娘家,她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求您了,我娘快不行了,只有七星草能救她……救**?”
攤主冷笑一聲,“在這鬼市,命最不值錢!
滾!”
蘇微婉的心微微一動,她走上前,對那攤主說:“老板,我也找七星草,你開個價,只要你有,多少錢我都給。”
攤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穿著夜行衣,氣質卻不像普通人,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七星草是稀有藥材,我這里確實有一株,不過價格可不便宜——五十兩銀子,少一分都不行。”
五十兩銀子?
蘇微婉皺了皺眉,她開醫館的錢都是從青州帶回來的微薄積蓄,哪里拿得出五十兩?
可張叔的毒不能再拖了,她咬了咬牙:“我現在沒那么多銀子,能不能先欠著?
等我回去湊夠了,一定送來。”
“欠著?”
攤主像是聽到了*****,“在這鬼市,誰會信你的話?
我看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趕緊滾吧!”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嘶嘶”聲突然傳來,蘇微婉下意識地回頭,只見一條銀環蛇正朝著她的腳踝游來,蛇身黑白相間,吐著分叉的信子,看起來異常兇險。
她嚇得后退一步,剛要拔出腰間的**,就聽到一個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是用嘴說的,而是通過手語,清晰地落在她眼前。
“蘇大夫倒是膽大,敢一個人來鬼市尋藥。”
蘇微婉抬頭,只見巷口的石柱旁,靠著一個戴著半張銀面具的男子。
男子穿著月白色的常服,與這鬼市的陰森格格不入,半張銀面具遮住了他的左臉,右臉的唇角勾起一抹輕佻的弧度,眼神里帶著玩味的笑意。
他的手腕上纏著一條銀環蛇,正是剛才朝著蘇微婉游來的那一條,此刻正溫順地趴在他的手腕上,吐著信子。
是謝臨!
蘇微婉的心頭一緊,他怎么會在這里?
是特意跟著她來的,還是巧合?
謝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用骨笛輕敲蛇頭,銀環蛇立刻調轉方向,朝著剛才那個絡腮胡攤主游去。
攤主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后退:“蛇!
有蛇!”
“別急,它不咬人,除非我讓它咬。”
謝臨的手語落在蘇微婉眼前,帶著幾分調侃,“剛才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蘇大夫打算怎么謝我?”
蘇微婉壓下心頭的警惕,冷冷地看著他:“謝公公跟蹤我?”
“跟蹤談不上,”謝臨的手語很隨意,“只是剛好也來鬼市辦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過來看看。
沒想到蘇大夫不僅醫術高明,膽子也這么大,敢一個人闖鬼市。”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里面躺著一株翠綠的草藥,葉片呈七星狀,正是蘇微婉要找的七星草。
“你要的東西,我這里有。”
蘇微婉的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去拿,謝臨卻突然合上盒子,將它舉到面前:“想要?
可以,不過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找七星草,是為了救你醫館里那個‘咳血的病人’吧?
他是聽風司的暗衛,對不對?”
蘇微婉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沒想到謝臨連這件事都知道。
她看著謝臨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目的,可那雙眼底的墨色太深,根本看不透。
“是又怎么樣?”
蘇微婉的語氣帶著幾分戒備,“謝公公到底想干什么?
派人來**我的醫館,又在鬼市攔住我,難道就是為了問這個?”
“當然不是。”
謝臨的手語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你在查三年前的蘇家舊案,也知道你父親留下了一本《脈案**》。
那本**里,藏著先帝死因的真相,對不對?”
蘇微婉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死死地盯著謝臨,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這件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謝臨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他一首在暗中調查她?
“你不用這么驚訝。”
謝臨的手語帶著幾分平靜,“在京城,沒有什么事能瞞得過聽風司。
我知道你想為蘇家**,想查清先帝的死因,而我,也有我的目的。”
他頓了頓,將手里的盒子遞給蘇微婉:“七星**拿去吧,救你的人。
但作為交換,我要你幫我一個忙——盯著李嵩和張敬之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要告訴我。”
蘇微婉接過盒子,指尖觸到冰涼的木盒,心里卻一片混亂。
謝臨的話讓她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敵是友?
他幫她,是真的想和她合作,還是另有所圖?
“為什么找我?”
蘇微婉問,“以謝公公的權力,想要監視李嵩和張敬之,有的是人可以用,何必找我一個小小的醫館大夫?”
“因為你不一樣。”
謝臨的手語落在她眼前,眼神里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復雜,“你是蘇景鴻的女兒,你的醫術,你的智慧,都比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暗衛有用。
而且,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想讓李嵩和張敬之付出代價。”
蘇微婉沉默了。
她知道謝臨的話有道理,以她目前的實力,想要查清舊案,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能和謝臨合作,或許能更快地找到證據。
可她也清楚,謝臨這樣的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和他合作,就像是與虎謀皮,隨時可能被他利用,甚至丟掉性命。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朝著這邊走來,為首的人手里拿著一張畫像,正對著蘇微婉的方向看。
“就是她!
李大人要找的人!”
為首的漢子大喊一聲,朝著蘇微婉沖了過來。
是李嵩的人!
蘇微婉的臉色一變,剛要拔出**,謝臨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自己身后。
他手腕一翻,骨笛瞬間出現在手中,指節輕按笛孔,一串尖銳的笛聲穿透夜色,銀環蛇立刻朝著那些漢子游去,引得他們慘叫連連。
“快走!”
謝臨的手語急促起來,拉著蘇微婉的手,朝著鬼市深處跑去。
蘇微婉被他拉著,手腕上傳來他指尖的溫度,帶著一絲涼意,卻異常有力。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漢子被銀環蛇纏住,一時無法脫身,可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李嵩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兩人一路狂奔,終于跑出了鬼市,來到一片荒蕪的空地。
謝臨停下腳步,松開了蘇微婉的手,氣息微微有些不穩。
“你沒事吧?”
蘇微婉看著他,心里有些復雜。
剛才若不是他,她恐怕己經被李嵩的人抓走了。
謝臨搖了搖頭,用手語比劃:“李嵩的人動作倒是快,看來他們己經開始注意你了。
以后你要小心,盡量不要單獨出門。”
蘇微婉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玉”字令牌:“這令牌,是你送我的?”
謝臨沒有否認,手語輕佻:“算是給你的‘見面禮’,沒想到你倒是會用。”
“你早就知道李嵩會派人來抓我?”
蘇微婉問。
“猜的。”
謝臨的手語帶著幾分神秘,“李嵩那個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你是蘇家余女,他自然不會讓你活著留在京城。
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暫時還動不了你。”
蘇微婉看著他,突然問:“謝公公,你到底是誰?
你的真實身份,不僅僅是司禮監掌印吧?”
謝臨的眼神微微一沉,像是被觸及了什么秘密。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用手語比劃:“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是盟友。
記住,明天一早,帶著七星草去司禮監找我,我有東西要給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蘇微婉一個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握著那盒七星草,心里充滿了疑惑。
謝臨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為什么要幫她?
他說的“有東西要給她”,又是什么?
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印記——那是謝臨拉著她跑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像是一個小小的“臨”字。
她的心頭猛地一跳,這個印記,和母親留下的那半塊玉佩上的“臨”字,竟一模一樣。
難道謝臨,就是十三年前那個被她搶了糖葫蘆的小哥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搖了搖頭,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可心里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她握緊手里的七星草,轉身朝著醫館的方向走去。
夜色更濃了,京城的上空,似乎有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而她和謝臨,都己經被卷入了這張網的中心。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權臣謀:玉碎朱墻》,講述主角蘇微婉謝臨的甜蜜故事,作者“月亮王西去”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大雍永和二十三年,秋。一場連綿的暴雨己經下了三天,像是要把這座矗立了百年的紫禁城徹底澆透。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宮墻頂端,琉璃瓦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卻映不出半分暖意,只將那朱紅宮墻浸得愈發暗沉,像凝固了的血。司禮監的值房位于紫禁城西北角,遠離皇帝寢宮,卻因掌印太監謝臨的存在,成了滿朝文武都不敢輕視的地方。此刻值房內,唯一的一盞青銅燭臺燃著半截蠟燭,燭火在穿堂風里明明滅滅,將窗紙上的竹影晃成扭曲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