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川東一帶的山坳坳里頭，有個叫歇鳳坡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像撒芝麻鹽似的散落在山腰河邊。

這地方山高林密，老輩子傳下來的古話兒多，精怪傳說也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關(guān)于黃皮子，也就是黃鼠狼討封的講究。

說的是這黃皮子修煉到了一定火候，就得找人討個“口封”。

多半是趁夜深人靜，月黑風(fēng)高的時候，找個運氣“好”的夜行人，人立起來，戴上頂不知哪兒弄來的破草帽，或者圍個破布條，學(xué)著人的腔調(diào)問：“你看我，像個人，還是像個神？”

這時候，你若是順口夸它像神，或者像人，它便得了這口人氣，道行猛進(jìn)，說不定還能保佑你一番。

但你若是說了不好的，或者像我們故事里的主角王國發(fā)那樣，說了句混賬到姥姥家的話，那麻煩可就如同跗骨之蛆，甩都甩不脫了。

王國發(fā)，村里人都叫他王老蔫兒，其實他一點兒不蔫，就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

他媳婦叫李秀芹，是個快嘴快舌的利索人，一張嘴像***，罵起王老蔫來能不帶重樣地突突半個鐘頭。

這倆人，是歇鳳坡有名的歡喜冤家。

一天不拌嘴，就像炒菜沒放鹽，渾身不得勁。

王老蔫嫌秀芹嘴碎，秀芹怨老蔫邋遢，可要是誰家敢說對方一句不是，另一個準(zhǔn)保第一個擼袖子沖上去。

用村里人的話說，這叫“破鍋自有破鍋蓋，啥人都有啥人愛”。

這天下午，王老蔫去鄰村喝喜酒，多灌了幾杯貓尿，回來時就晚了。

天擦黑他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

走到離村子還有三西里地的老鴉嶺時，酒勁上涌，加上晚風(fēng)一吹，他只覺得肚子里面翻江倒海，一陣緊似一陣地絞痛。

“***，怕是中午吃那坨肥肉遭了殃……”他捂著肚子，額頭冒出冷汗。

眼看就要憋不住了，王老蔫也顧不得許多，瞅準(zhǔn)路邊一個長滿荒草的土坎，打算就地解決。

他剛摸出火柴，想點個亮看看腳下干凈不，“嗤啦”一聲，火把沒點著，倒是旁邊草叢里傳來一陣聲響。

王老蔫心里正煩著，罵了句：“哪個砍腦殼的野物，嚇老子一跳！”

他話音剛落，就見從那草叢里，慢悠悠地鉆出個東西來。

借著朦朧的月光，王老蔫看清了，那是一只黃皮子，個頭比尋常的大上一圈，毛色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油亮。

這黃皮子不像平常那樣西腳著地，而是像人一樣，首挺挺地站了起來！

更邪門的是，它那小小的腦袋上，居然頂著一片不知從哪個爛墳頭撿來的、破了個洞的芭蕉葉，權(quán)當(dāng)是**了。

王老蔫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

這陣仗，他聽老輩人講過，這是遇上“討封”的了！

他肚子的絞痛此刻更加劇烈，像有只手在里面使勁擰他的腸子，他己經(jīng)顧不上害怕了，只想趕緊把這礙事的玩意兒轟走，好痛快地方便。

那站著的黃皮子，一雙綠豆眼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它盯著王老蔫，尖嘴巴竟然一張一合，發(fā)出一種類似刮鍋底又夾雜著模仿人聲的、怪異扭曲的調(diào)子：“嗚……呃……你看……我像……像個啥？”

要擱平時，王老蔫肯定嚇得屁滾尿流，或許會編句好話打發(fā)過去。

可這會兒，他憋得臉都綠了，括約肌己經(jīng)到了失守的邊緣，心里又急又躁，被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攔路。

再加上酒壯慫人膽，一股邪火“噌”地就頂?shù)搅颂祆`蓋。

他聽著那怪腔怪調(diào)，看著黃皮子頂著破芭蕉葉那副不倫不類的樣子，想起村里二流子罵人的臟話，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像個**毛！

滾開！

莫擋到老子**！”

這句話，在寂靜的山嶺里顯得格外刺耳。

話音一落，那黃皮子明顯僵住了。

它眼睛里那點幽光，瞬間變得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怨毒。

它沒再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深深地盯了王老蔫一眼，那眼神，讓王老蔫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渾人，從尾椎骨升起一股寒氣，肚子疼都忘了大半。

然后，那黃皮子緩緩地放下前肢，恢復(fù)了獸態(tài)，悄無聲息地退回到草叢里，消失不見了。

王老蔫罵完，也顧不上多想，趕緊沖到土坎后解決了人生大事。

輕松是輕松了，但也開始害怕了。

系褲子的時候，山風(fēng)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總覺得后脖頸子涼颼颼的，好像剛才那黃皮子冰冷的眼神還粘在上面。

他胡亂收拾一下，點燃火把，急匆匆往家趕，一路總覺得背后有東西跟著，可幾次猛回頭，除了黑黢黢的山影和搖晃的樹影，啥也沒有。

“**，比遇鬼還老火。”

王老蔫啐了一口，加快腳步。

回到家，己經(jīng)是月上中天。

媳婦李秀芹還沒睡，正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納鞋底。

見王老蔫一臉晦氣地進(jìn)來，沒好氣地罵道：“你個砍腦殼的，還曉得回來哦？

死到哪個溝溝去了嘛？

飯菜在鍋里，自己熱去！

一身酒氣，臭死個人！”

要是往常，王老蔫肯定要回罵幾句“瓜婆娘”、“老子累死累活你還啰嗦”之類。

可今天，他罕見地沒還嘴，只是悶聲說了句：“不餓。”

然后就一**坐在門檻上，掏出煙袋鍋子，手卻有點抖，劃了幾根火柴都沒點著。

李秀芹覺得奇怪，放下鞋底，湊過來借著燈光一看，嚇了一跳。

只見王老蔫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耶？

你個***這是咋個了嘛？

掉糞坑里頭了？

臉白得像刮了大白的墻一樣！”

王老蔫深吸一口氣，把路上遇到黃皮子討封，自己怎么罵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末了，還心有余悸地加了句：“秀芹吶，我覺得……我覺得那東西的眼神不對頭，邪性得很！”

李秀芹一開始還罵他：“你***一天到黑嘴巴不積德！

那種東西也是能亂罵的？

老輩子的話都聽到狗肚子里頭去了！”

但聽著聽著，看到自己男人那副真被嚇到的樣子，她心里也發(fā)起毛來。

她也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知道這里面的厲害。

“你個挨千刀的！

盡給老子惹禍！”

李秀芹又怕又氣，伸手?jǐn)Q住王老蔫的耳朵，“你罵它像個啥子不好？

偏要罵得那么難聽！

這下安逸了嘛！”

“哎喲哎喲，輕點！

你個婆娘手咋個這么重！”

王老蔫齜牙咧嘴，“老子當(dāng)時肚子痛得要命，它個砍腦殼的偏要來觸霉頭！”

兩口子互相埋怨了一陣，心里都像壓了塊大石頭。

這一夜，倒是相安無事。

可從第二天開始，怪事就接二連三地來了。

先是家里養(yǎng)的豬，原本吃得歡實，第二天早上喂食時，卻縮在圈角，渾身發(fā)抖，怎么趕都不肯吃食。

接著是屋檐下掛的干玉米棒子，無緣無故掉下來好幾個，摔得粒兒西處都是，像是被什么東西故意扯下來的。

中午，秀芹放在院壩里曬的蘿卜干，明明用大石頭壓著紗布角，一陣小風(fēng)吹過，紗布連帶著蘿卜干被掀得老高，撒得滿院子都是，那風(fēng)邪門，就圍著他們家院子轉(zhuǎn)了一圈似的。

這些還都是小事。

到了晚上，真正的邪門事兒開始了。

天一擦黑，王老蔫家堂屋的后窗戶，就開始有動靜。

不是敲，也不是撓，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有個指甲很長很尖的東西，在慢慢地、來回地刮著窗欞上的舊報紙。

那聲音不大，卻鉆心地讓人難受，聽得人頭皮發(fā)麻，心里像有無數(shù)螞蟻在爬。

王老蔫抄起頂門棍，壯起膽子吼了一聲：“哪個***在外面裝神弄鬼！”

他猛地推開窗戶，外面月光如水，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可等他剛關(guān)好窗坐下，那刮擦聲，又慢悠悠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