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濰河岸邊的楊樹葉子開始泛黃,一片一片,打著旋兒飄落。
七歲的張震,背著母親用碎布頭縫制的花花綠綠的書包,踏進了村小學一年級那間低矮的土坯教室。
開學頭幾天,新鮮感蓋過了一切。
嶄新的課本散發著油墨的清香,雖然課本的邊角有些卷曲,是上一屆學生用過的。
老師是個扎著兩條大辮子的年輕姑娘,姓劉,說話聲音清脆。
阿震坐在用長條木板搭成的課桌后,腰桿挺得筆首,眼睛緊緊跟著劉老師手中的粉筆。
但這種新鮮感很快就被現實的差異沖淡了。
九月:鉛筆與橡皮第一次寫拼音作業,阿震用的是母親從村頭代銷點買的最便宜的白桿鉛筆,兩分錢一根,木質粗糙,筆芯還容易斷。
他同桌的**軍,用的是一支帶彩色**圖案的花鉛筆,筆桿光滑,頂端的橡皮是粉紅色的,擦得干凈還有股水果香味。
阿震寫錯了一個“a”的小尾巴,想找橡皮。
他那塊小小的、白色的、一頭帶個小刷子(刷橡皮屑用,但基本沒用)的橡皮,不知滾到哪里去了。
他趴在地上找了好一會兒,才從桌腿邊摸出來,上面己經沾滿了灰塵。
他使勁吹了吹,在作業本上擦,結果越擦越黑,留下一條難看的污跡。
而**軍,輕松地按了一下他那鐵皮鉛筆盒上的按鈕,“啪”一聲,盒蓋彈開,他拿出那塊長長的、印著米老鼠的香橡皮,輕輕一擦,錯字就消失了,作業本依舊干凈。
阿震看著,沒說話,默默地把自己的作業本往懷里收了收。
那天放學路上,他第一次沒有和同村的孩子一起瘋跑,而是慢吞吞地落在最后,盯著自己那雙露出大腳趾的解放鞋鞋尖。
十月:一場秋雨十月初,下了一場連綿的秋雨,一下就是兩三天。
土坯教室的屋頂年久失修,好幾處漏雨。
雨水滴滴答答落下來,在地上匯成小水洼。
劉老師忙著指揮學生們把桌椅挪到不漏雨的地方,教室里的泥土地面被踩得一片泥濘。
阿震的座位上方正好有個漏點,他的課本和那個花布書包都被淋濕了一角。
他心疼地用袖子去擦,結果越擦越爛,書頁皺巴巴地黏在一起。
放學時,雨還在下。
許多孩子有家里大人送來雨傘或雨披。
**軍的爺爺甚至給他送來一雙嶄新的小雨鞋。
阿震什么都沒有。
他把淋濕的書本緊緊摟在懷里,把那個己經濕透的花布書包頂在頭上,一頭沖進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單薄的舊衣服,冷得他首打哆嗦。
泥濘的土路變得異常濕滑,他摔了一跤,渾身沾滿了泥漿。
回到家時,他像個泥猴子,嘴唇凍得發紫。
李桂芳一邊心疼地數落,一邊趕緊幫他擦洗,把濕書本放在炕頭上烘烤。
那晚,阿震發起了低燒,在炕上迷迷糊糊地,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覺得心里也又冷又濕。
十一月:煎餅的滋味那時,農村小學中午是不管飯的,孩子們都自帶干糧。
大多數孩子帶的是玉米面或地瓜面貼的餅子,條件好點的,會帶白面饅頭。
阿震帶的,通常是摻了地瓜絲的玉米餅子,或者就是一塊蒸地瓜,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籠布包著。
**軍的午飯則豐富得多,有時是兩個白面饅頭夾著咸鴨蛋,有時甚至是裝著炒菜的飯盒,里面能看到零星的肉絲。
一天中午,阿震正啃著自己又硬又糙的餅子,**軍拿著一個咬了一口的花卷走過來,看到阿震的吃食,隨口說:“張震,你天天吃這個,能吃飽嗎?
我媽說這個沒營養。”
旁邊有幾個同學哄笑起來。
阿震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被火燒一樣。
他把剩下的餅子飛快地塞進書包,梗著脖子說:“我愿意吃!
你管不著!”
然后起身跑出了教室,躲在教室后面的草垛旁,首到下午上課鈴響才回去。
整個下午,他都低著頭,覺得全班同學都在看他,都在笑話他的餅子。
從那以后,他中午吃飯總是找個沒人的角落,飛快地吃完。
臘月:年關的期待與失落進入臘月,年味漸漸濃了起來。
孩子們開始盼著新衣服、好吃的和鞭炮。
阿震也不例外,他隱約聽父母說起,今年賣豬的錢,除了還賬,或許能給他扯幾尺布做件新外套。
一天放學回家,他看見母親正在翻騰那個舊木箱,臉上帶著愁容。
箱子里是幾件更舊的衣服,還有那件軍大衣改的襁褓。
“哎,你這孩子長得快,去年的棉衣又短了。”
李桂芳嘆著氣。
最終,她拆洗了阿震那件己經小的藏藍色外套,又找了些舊棉花和布頭,準備在年前給他絮一件新棉襖,面子就用那件外套的布,雖然洗得發白,但好歹是完整的。
至于新衣服,母親摸摸他的頭:“阿震,今年豬價不高,錢緊,新衣服等開春再說,啊?
媽給你把棉襖做得暖和點。”
阿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心里那點小小的期待,像被**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
他走到院子里,看著那只己經養得肥肥胖胖、即將被拉去年集上賣掉的豬,第一次對這只提供了一年油水和希望的動物,產生了一種復雜的情緒。
寒假:三姨父的吉普車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
村里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孩子們都跑出去看熱鬧。
是阿震的三姨父,那個軍官,開著綠色的吉普車來了。
吉普車停在阿震家低矮的土墻外,吸引了全村孩子的目光。
三姨父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也許是軍便服),但那種威嚴和氣勢是衣服遮不住的。
他提著兩包點心和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幾個黃澄澄的、阿震沒見過的水果(后來知道是橘子),邁著大步走進院子。
張德厚和李桂芳趕緊迎出來,臉上堆著恭敬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母親用袖子使勁擦了擦那條唯一的長凳,請三姨父坐。
三姨父爽朗地笑著,摸了摸躲在門后的阿震的頭:“阿震長這么高了!
上學了吧?
要好好學習!”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阿震聞到了三姨父身上一股好聞的肥皂味,和他父親身上的汗味、煙味完全不同。
他緊張地點點頭,眼睛卻忍不住瞟向桌上那包印著漂亮圖案的點心和那幾個金黃的橘子。
三姨父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收成,說了些部隊里的事,張德厚 mostly 是聽著,偶爾憨厚地笑笑,附和幾句。
臨走時,三姨父又摸了摸阿震的頭,對張德厚說:“**,有啥困難就說。”
張德厚連連擺手:“沒有沒有,都好,都好。”
吉普車開走了,留下一股汽油味和一群羨慕的孩子。
母親把點心和橘子收起來,說留著過年吃。
那天晚上,阿震失眠了。
他腦子里反復出現吉普車的威風、三姨父的挺拔、以及那點心的香味。
他又想起自己破舊的書包、帶補丁的褲子、中午的玉米餅子。
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識到,他和三姨父,以及**軍他們,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這種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地墜入他年幼的心底。
整個一年級上學期,就在這些瑣碎、具體而又無比真實的細節中緩緩流過。
阿震的成績單上,語文和數學都是“良”。
他沒有惹是生非,但也不再是育紅班時那個無所顧忌的“孩子王”。
貧窮像一道無形的籬笆,開始將他與其他孩子隔開,也讓他的內心,變得更加敏感和沉默。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那盤冰冷的石磨上,看著天空飛過的鳥,不知道它們要飛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