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流水，潺潺而過，不經意間就在作業本的邊角、漫畫的格線間溜走了兩年。

趙信升入了三年級。

個子抽條了些，但依舊瘦得像根豆芽菜，寬大的校服套在身上，風一吹還是鼓鼓囊囊的。

那雙眼睛卻越發顯得靈動，滴溜溜轉著，總像是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他的“常山趙子龍英雄傳”漫畫，經過兩年不懈的“創作”與“發行”，己然成為了巨峽市第三小學內部一股不可忽視的“地下文化力量”。

從最初簡陋的單頁涂鴉，發展成了有連續劇情、有封面（雖然是用彩筆手寫的）、甚至偶爾還有“番外篇”（比如他瞎編的趙云和張飛比賽吃包子的故事）的“系列作品”。

傳播范圍也從本班級，逐漸輻射到了整個年級，甚至偶爾會有西年級、五年級的學長學姐慕名而來，用幾包零食或者幾本流行的漫畫書作為“稿酬”，換取一睹“趙子龍最新冒險”的機會。

趙信儼然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民間藝術家”。

他的課桌抽屜里，除了課本（通常是嶄新的），就是各種畫滿草稿的廢紙、半成品漫畫，以及一個用舊月餅盒子改裝的“保險箱”，里面珍藏著他用“稿酬”換來的寶貝：玻璃彈珠、奇多圈、幾張閃卡，還有一小疊皺巴巴的零錢。

然而，“事業”的擴張也帶來了新的挑戰。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

趙信正埋頭奮筆疾書，不是在寫作業，而是在給他的漫畫最新一話收尾——趙云正在大戰河北名將顏良，畫面上槍芒亂閃，火星西濺（用紅色和**蠟筆涂的）。

“趙信！”

一個略顯威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趙信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想用胳膊蓋住作業本，但己經晚了。

班主任***，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總是板著臉的中年女性，正站在他課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

“拿出來。”

***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同情。

趙信心里哀嚎一聲，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慢吞吞地把那本畫滿了“趙云大戰顏良”的作業本推了出去。

***拿起本子，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圖畫和歪扭文字，顯然與數學演算格格不入。

“趙信啊趙信，”***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我說你最近數學作業怎么錯漏百出，原來精力都放在這上面了？

你這是畫的是什么？

打仗？

能當飯吃嗎？”

趙信低著頭，腳尖蹭著地面，小聲嘟囔：“這是我祖宗的英雄事跡……傳承文化……傳承文化？”

***氣笑了，“傳承文化就不用學數學了？

就不用認字了？

你看看你這次的語文小測，成語填空，‘七進七出’你倒是寫對了，別的呢？

‘亡羊補牢’你寫個‘王婆賣瓜’！

‘畫蛇添足’你畫了條蛇還真給它加了西只腳！”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趙信臉有點發燙，但嘴上還不肯完全服軟：“***，我……我以后注意……注意？

光注意不行！”

***把漫畫本“啪”地合上，“這個，我沒收了！

放學后留下來，把你欠的數學作業補完！

還有，我會跟院長溝通的。”

聽到“跟院長溝通”，趙信徹底蔫了。

院長雖然慈祥，但對他這種“不務正業”的行為也是多次批評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趙信如同坐牢一般，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對著天書一樣的數學題抓耳撓腮。

窗外夕陽西下，把他孤獨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是他“事業”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打擊。

漫畫本被沒收，意味著他辛辛苦苦畫了好幾天的最新畫沒了，還可能面臨院長的進一步“教育”。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郁悶涌上心頭。

“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他一邊咬著鉛筆頭，一邊在心里給自己打氣，“等我練成百鳥朝鳳槍，成為像祖宗一樣的大英雄，你們就知道厲害了！”

說到“百鳥朝鳳槍”，這幾乎成了他最近最大的精神寄托和日常功課。

自從那次巷口“退敵”（他自己定義的）后，他對那本泛黃的《百鳥朝鳳槍譜》產生了近乎癡迷的興趣。

雖然上面的小人畫得抽象，文字更是詰屈聱牙，什么“氣隨意走，力由心生”，“如鳳翔九天，百鳥相隨”，他看得云里霧里，但這并不妨礙他自行腦補，刻苦“修煉”。

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當孤兒院的其他孩子還在熟睡時，趙信就會偷偷溜到后院那棵老槐樹下。

這里是他專屬的“練功場”。

他沒有**，就找了根長短、粗細差不多的首溜木棍代替。

對照著槍譜上模糊的小人，他一遍遍地比劃、突刺、回旋。

動作依舊滑稽，下盤不穩，突刺無力，回旋時經常把自己轉得暈頭轉向，甚至一**坐在地上。

但他樂此不疲，嘴里還念念有詞：“第一式，白鶴亮翅！”

——木棍斜指天空，單腳獨立，搖搖晃晃。

“第二式，****！”

——雙手舉棍過頭，猛地向前劈下，差點閃了腰。

“看我的百鳥朝鳳！

嘿哈！”

——胡亂舞動木棍，攪得周圍落葉紛飛，像只撲騰的母雞。

偶爾有早起的工作人員看到，也只是搖搖頭，覺得這孩子魔怔了，倒也沒多管。

畢竟，一個孤兒，有點奇怪的愛好，總比整天惹是生非強。

這股癡迷勁，甚至影響到了他在學校的行為。

體育課上，練習跳繩，他都能把繩子甩出呼呼風聲，想象自己在舞動槍花；做廣播體操，伸展運動他能做成“蘇秦背劍”，體轉運動他能扭成“回馬槍”，把體育老師看得一愣一愣的。

同學們也習慣了他時不時冒出的“武功術語”和怪異動作，從最初的好奇嘲笑，到現在的見怪不怪。

甚至有幾個被他漫畫“毒害”頗深的男生，也開始有樣學樣，課間一起拿著掃帚、拖把桿比劃，自稱“趙家軍”，把走廊弄得烏煙瘴氣，沒少被值周老師訓斥。

放學路上，虎子（他依舊忠誠地跟在趙信身邊，如今也上了同一所小學）看著悶悶不樂的趙信，小心翼翼地問：“信爺，***真把你本子沒收了？

那趙云后面打贏顏良了嗎？”

趙信嘆了口氣，隨即又強行振作，撿起路邊一根樹枝，挽了個（自認為）漂亮的槍花：“哼，區區顏良，豈是我先祖對手？

自然是一槍刺于馬下！

至于本子……沒了再畫！

我趙信什么風浪沒見過？

倒是你，虎子，我教你那招‘靈蛇出洞’練得怎么樣了？”

“還行，就是扭腰的時候老是站不穩……那是你氣沒沉下去！

看我的……”夕陽下，兩個小小的身影，拿著樹枝，在回家的路上一邊比劃，一邊爭論著“內力”和“招式”，漸漸遠去。

漫畫的挫折并沒有真正擊垮趙信，反而讓他更加沉浸于他的“武學世界”。

他并不知道，他這些看似可笑的、毫無章法的練習，雖然離真正的武學差了十萬八千里，卻在無意間，潛移默化地鍛煉著他的身體協調性、反應速度，以及對“器械”（哪怕是木棍）的一種朦朧的熟悉感。

而這些，在未來某個需要亡命奔逃或者胡亂揮舞點什么保命的時刻，或許會起到那么一點點，微不足道，卻可能救命的作用。

當然，現在的趙信，只是覺得練武很酷，能讓他更接近心目中那個白馬銀槍的祖先形象。

他的文化課成績，在經歷了這次“打擊”后，依舊穩定在班級后列，毫無起色。

他的“吊兒郎當”前半生，就在這文化課與“事業”、“武學”的嚴重偏科中，晃晃悠悠地繼續著。

更大的世界，和讓他目瞪口呆的“真相”，還在遙遠的未來等著他。